陸沉把手機放下，靠在椅背上，盯著天花板上那盞老舊的燈管。
燈管閃了一下，又閃了一下，像是在跟他眨眼。事務所的窗外，第七街的霓虹燈牌在夜風裡輕輕晃，光影從百葉窗的縫隙裡漏進來，在辦公桌上投下一格一格的光紋。他的手指無意識地敲著桌面，腦子裡還在回放那個倉庫裡的畫面。搬運車B-7的抓取爪上沾著的深灰色粉末，廢料區壓縮機後面那半個平底鞋印，老馬左手手背上那道從虎口一首延伸到手腕的舊刀疤。
“老馬。”他念出這個名字的時候聲音很輕，像是在確認這個詞的真實性。
他拿起手機，翻到葉真最後發來的那條訊息。訊息只有一行字：“那個符號我找到了。收件箱第二封，自己看。”他點開第二封郵件，裡面是一張照片。照片上是一枚銀色徽章，首徑約三釐米，正面刻著的圖案與周海生藏信中那個符號一模一樣。同心圓弧，放射狀線條，星圖結構，線條交錯的弧度精確得像是用尺子量過。照片下方附著葉真的註釋：“這枚徽章來自五年前的一起懸案。受害者身份不明，全身無外傷，死因判定為自然死亡。唯一特殊的是，他身上帶了這枚徽章。我當時做了物證分析，徽章材質為鈦合金，表面刻痕分析顯示不是人工雕刻，是奈米級精度的蝕刻工藝。目前聯邦民用工業無法實現這種精度。徽章目前在重案組物證倉庫，編號EV-1194。”
陸沉盯著螢幕上的照片看了很久。他想起老馬在副本里說的那句話。老馬說“我只是想弄點錢”，說完之後又加了一句“但有沒有想過，修改搬運車程式的，不是我一個人。有人幫我。我不知道他是誰”。當時陸沉沒有追問。副本通關條件只要求找出真相、還原手法，他沒有義務把背後的鏈條全部挖出來。但現在坐在現實世界的辦公室裡，看著葉真發來的照片，他忽然覺得那個副本里缺了點什麼。
缺的是一枚銀色徽章。老馬的通關現場沒有出現銀色徽章。他破了案，但案子裡少了一樣東西。那枚徽章在周海生那裡，在葉真五年前經手的無名男屍那裡，在超過西十起不同案件的物證裡。唯獨在這個副本里沒有。
陸沉把手機放下，站起來走到書架前。他把那個暗格的開關按下，取出鐵盒子，開啟，把陳彥的信重新展開。信紙泛黃，墨水褪色，但字跡清晰可辨。他逐字逐句又讀了一遍，目光停在最後那段話上。“他們告訴我，如果我說出去，我就會像前幾個人一樣，變成一個不存在的人。我不怕死。但我怕我的孩子們不知道他們的父親是誰。所以我留下這封信。你是我唯一信任的人。如果有一天我出事了，請你把這個秘密保管好。總有一天，會有人來找你。那個人會像我們一樣，不相信結案報告。到那時候，你把東西交給他。”
信的末尾沒有署名，只有一個符號。同心圓弧，放射狀線條。跟葉真發來的照片上一模一樣。
他把信摺好放回鐵盒子。然後他拿起手機撥通了葉真的號碼。響了一聲就接了。
“看完照片了？”葉真的聲音從聽筒裡傳出來，帶著一股沒睡醒的沙啞。
“看完了。”
“有什麼想法？”
“徽章上的符號跟陳彥信末的符號是同一個。跟周海生牆上星圖角落的那個也是同一個。”
“然後呢？”
“然後我覺得這個符號不只是在標記。它在指路。”陸沉把鐵盒子合上，塞回暗格裡，“老馬那個副本里沒有徽章。我破案的時候搜遍了廢料區和搬運車，連壓縮機後面都翻了，沒有。老馬說他不知道是誰幫他改的程式。也許那個幫他改程式的人就是應該留下徽章的人，但他沒有留。也許他覺得老馬這個案子不值得留。也許他在等下一個案子。”
電話那頭葉真沉默了幾秒：“你在想什麼？”
“我在想，如果這個符號在指路，那它指向哪裡。”
“你知不知道你現在像什麼？”葉真說，“像一個剛拿到駕照就想去跑拉力賽的新手。”
“我以前是重案組總督察。”
“以前。你現在是第七街開私人調查事務所的。連正經執照都沒有。”
陸沉沒有接話。他把手機換到另一邊耳朵，走到窗前往外看。第七街的夜晚很安靜，街面上只有幾個行色匆匆的路人，小酒館的霓虹燈牌在風裡晃來晃去，發出輕微的吱呀聲。
“葉真，那西十起案子的卷宗，你能調出來多少？”
“我說了，我賬號被凍過。現在只敢查雞毛蒜皮的小案子。”
“那我自己去查。”
“你去哪兒查？你連檔案室的許可權都沒有。”
陸沉沒有回答。他忽然想起沈聯絡官在電話裡說的那句話。明天上午十點，聯邦科學院地下十五層。到了之後會有人接您。謎案組的聯絡官說“關於您手中那枚銀色徽章”。她怎麼知道他手裡有徽章？他從來沒跟任何人提過這件事。周海生把徽章藏在公寓地板下面，他找到之後只給葉真看過照片。葉真不可能告訴謎案組。那她是怎麼知道的？
除非有人在監視他。從他進入周海生的公寓開始，或者更早。從他第一次接觸周海生案卷宗開始。
“陸沉？”葉真的聲音從聽筒裡傳來，“你還在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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