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沉是被手機的鬧鐘震醒的。
早上八點，事務所的窗戶外面已經亮得刺眼。他趴了一整夜辦公桌，脖子僵得跟鐵塊似的，一轉頭就聽見頸椎發出咔嚓一聲脆響。他扶著桌沿站起來活動了兩下，把昨晚那股困勁甩掉，然後開啟暗格把鐵盒子取出來，塞進隨身的揹包裡。出門之前他在鏡子前面站了幾秒，看了看自己的樣子。鬍子沒刮，眼眶發青，襯衫領子皺得像從垃圾堆裡撿來的。他想了想，沒換。去聯邦科學院又不是相親。
計程車在中央城區的高架橋上開了二十多分鐘。陸沉坐在後座上，看著窗外的樓群從老城區的矮房變成新城區的高層。新上海穹頂的模擬日光系統正在調整到上午的亮度，光線從穹頂中央的透鏡陣列裡均勻地灑下來，照在玻璃幕牆上，泛出一片一片的白光。計程車最後停在一棟倒金字塔形的懸浮建築前面。那是聯邦科學院總部大樓，離地兩百米，靠一圈反重力環懸在空中，從地面上抬頭看的時候，感覺整棟樓隨時會砸下來。
陸沉推開車門，站在懸浮平臺的邊緣往下面看了一眼。底下的城市街道縮成了棋盤格，飛車在樓宇之間穿梭，像金屬河流裡的魚。他正看著，手機響了。
“到了沒有？”葉真的聲音。
“到了。在門口。”
“我就在停車場。B3層。你進去之後把定位共享開啟，我在這邊盯著。”
“你在停車場能盯著什麼？”
“你管我能盯著什麼。開定位。”
陸沉沒再爭，把手機的定位共享開啟，然後轉身朝科學院的正門走去。門口站著兩個穿深藍色制服的安保人員，看到他走近，其中一個上前一步。
“請出示證件。”
“我叫陸沉。沈聯絡官約了我十點。”
安保低頭在終端上查了一下，點了點頭，側身讓開一條通道。“B7入口，坐東側電梯下行。到地下十五層之後會有人接您。”
陸沉走進科學院大廳。大廳很高，穹頂是透明的，能看到上方的反重力環緩慢旋轉。地面是淺灰色的磨砂石材，踩上去幾乎沒有腳步聲。他找到東側電梯，按下了“地下十五層”的按鈕。電梯門關上之後，他感覺到一種很輕微的下沉感，像是從水面沉入水底。
電梯門再次開啟時，面前是一條長長的白色走廊。走廊兩側是一扇扇緊閉的門，每扇門上都標著編號和案件名稱。他走馬觀花地掃了一眼，D-127-003獵戶座貨船失蹤案，C-089-012邊境殖民星連環縱火案，B-045-007星際客車密室殺人案。走廊長得看不到盡頭，門牌編號延伸到視線之外很遠的地方。這裡的案件數量，比他之前見過的任何檔案庫都多。
“陸先生。”
一個聲音從走廊盡頭傳來。陸沉抬起頭，看到一個三十出頭的女人站在盡頭等著他。深藍色制服，左胸口袋上印著放大鏡與星軌交疊的徽章。她看起來有些疲憊，眼角的細紋裡藏著長期熬夜的痕跡，但站姿很首，說話的時候目光穩定。
“我是沈聯絡官。請跟我來。”
她帶他穿過走廊，拐了兩個彎，最後停在一扇更大的門前。門牌上寫著：A級接待室。
沈聯絡官推開門。裡面已經坐了三個人。
第一個是程遠。陸沉一眼就認出來了，五年前在重案組會議室裡穿著無標識制服、聲稱來自聯邦特別調查部的那個男人。他坐在沙發上，手裡端著一杯咖啡，表情坦然得像是在自己家客廳。
第二個是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黑框眼鏡，白大褂，手裡拿著一臺平板電腦，正在瘋狂地敲著什麼。他抬頭看到陸沉，露出一個跟氛圍完全格格不入的熱情笑容。
第三個陸沉沒見過。一個女人，短髮，穿著聯邦AI安全域性的深灰色制服，手裡拿著一臺加密終端機，坐在角落裡沒有說話。她的目光一首落在自己終端機的螢幕上，偶爾抬一下頭，快速掃一眼房間裡的其他人，然後又低下去。
“又見面了，陸總督察。”程遠放下咖啡杯，“或者應該叫你前總督察。”
陸沉沒有理他，目光轉向那個年輕人。年輕人主動站起來，伸出手：“陸先生！您好您好，我叫蘇明遠，聯邦科學院量子物理研究所的。您昨天的D級副本通關資料太驚人了，兩小時零七分鐘，打破了聯邦歷3301年由A級探員保持的紀錄。我昨晚分析了您的操作日誌，您的推理路徑簡潔到不可思議。您幾乎是在進入副本的第西十分鐘就已經鎖定了正確的調查方向，那個時候大部分探員還在做基礎資訊採集。我特別好奇您是怎麼做到的，如果您方便的話——”
“明遠。”沈聯絡官打斷了他，“先讓陸先生坐下。”
“哦對對對，請坐請坐。”蘇明遠熱情地指了指沙發，然後自己坐回原位，繼續在平板上敲著什麼。
陸沉在程遠對面坐下。角落裡那個短髮女人依然沒抬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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