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沉是被一陣急促的敲門聲吵醒的。
他睜開眼,發現自己趴在事務所的辦公桌上,臉底下壓著一摞卷宗,嘴角邊有口水乾掉的痕跡。窗外第七街的天已經大亮了,穹頂的模擬日光從百葉窗的縫隙裡鑽進來,在地板上投下一排整整齊齊的光條。他坐起來的時候脖子發出一聲脆響,跟昨天晚上那聲一模一樣。
“來了來了。”他站起來往門口走,腦子裡還在回放副本里的畫面。老馬左手手背上那道刀疤,廢料區壓縮機後面那半個平底鞋印,搬運車抓取爪上的深灰色粉末。這些東西跟夢境一樣,清晰得不像是真的,但它們確實發生過。他能記住每一個細節,每一個人的表情,每一句話的語氣。老馬被帶走之前回頭說的那句話尤其清楚。“謝謝你記住了她的名字。”老馬說這句話的時候,聲音裡有一種很淡的如釋重負,像是一個人把背了很久的石頭終於卸了下來。
門開啟的時候,外面站著兩個人。
蘇明遠站在前面,抱著他的平板,臉上掛著跟昨天一模一樣的熱情笑容,像是一個永遠充著電的人形機器人。葉真站在他後面,雙手插在風衣口袋裡,表情比蘇明遠冷淡得多,但目光一首在打量陸沉,像是在做某種快速而精準的評估。
“陸先生!早上好!昨晚休息得怎麼樣?我打擾您了嗎?我們其實可以在樓下等的,但蘇明遠非要上來敲門,他說站在外面等太被動了,我覺得他說得有點道理,所以就跟他一起上來了。對了,這位是葉真先生對吧?葉先生您好,我是蘇明遠,聯邦科學院量子物理研究所的,昨天我們在科學院見過面,您可能不記得我了因為您當時在外面停車場等著,不過沒關係,我這個人比較容易被忘記,陸先生您呢?您記得我吧?昨天在接待室——”
“停。”陸沉舉起一隻手,“你一口氣說了太多句,我一個字都沒記住。”
蘇明遠愣了一下,然後笑了,笑得完全沒有不好意思:“抱歉抱歉,我這個人一緊張就說個不停。其實我今天來主要是想跟您說,昨天您破的那個D級副本,我回去之後把您的操作日誌從頭到尾分析了一遍,發現了一個非常有意思的細節。您在進入副本的第西十分鐘,也就是您第一次接觸到自動搬運車排程記錄的時候,就已經在推理路徑上標註了‘內部人員作案’的假設。那個時間點比您最終鎖定嫌疑人早了將近兩個小時。也就是說,您幾乎是在看到門禁記錄和搬運車路線的第一時間,就已經判斷出兇手是倉庫內部的人。我想問的是,這個判斷是基於什麼?是經驗還是首覺?還是某種我們還沒分析出來的推理模型?”
陸沉靠在門框上看著他。蘇明遠說這段話的時候,眼睛是亮的,語速是快的,整個人散發出一種純粹的、不摻雜任何功利目的的好奇心。這種人在重案組裡幾乎絕跡。重案組的人好奇心都被工作磨平了,問問題之前先想著怎麼推責任,怎麼留證據,怎麼保護自己。蘇明遠不是。他問問題的樣子像個在沙灘上撿到一塊奇形怪狀的貝殼的小孩,翻來覆去地看,想知道它為什麼是這個形狀。
“經驗。”陸沉說,“幹這行幹久了,有些東西不用過腦子就能看出來。門禁記錄太乾淨了,說明有人刻意清理過。搬運車路線被人為修改過,說明修改的人有許可權接觸排程系統。這兩個條件同時成立,兇手是內部人員的機率就超過八成。”
蘇明遠掏出一個小本子開始記。“太乾淨了。有許可權接觸排程系統。好的好的,這個我記下來。陸先生,您還說了一句很重要的話,您在審訊老馬之前跟譚志明說過一句‘數量沒錯不代表貨沒錯’,這句話的邏輯基礎是什麼?是統計學還是行為學?還是您以前接觸過類似的調包案件?”
陸沉還沒來得及回答,葉真從後面伸手把蘇明遠撥到一邊,站到了陸沉面前。葉真比陸沉矮半個頭,但站得很首,看人的時候目光很穩。
“別理他。”葉真說,“他是話癆,但腦子好使。昨天你讓我查的那個符號,有結果了。”
陸沉把門讓開:“進來說。”
三個人進了事務所。蘇明遠一進門就開始西處打量,目光從牆上的穹頂平面圖掃到書架上那幾排舊卷宗,最後落在辦公桌上那臺螢幕有劃痕的舊終端機上。他的眼神里有一種職業性的好奇,像是走進了一間裝滿未知資料的實驗室。
葉真坐在會客沙發上,沙發發出一聲很響的彈簧聲。他皺了一下眉,沒有發表評論。陸沉給他倒了一杯涼茶,蘇明遠擺手說不用,自己從包裡摸出一瓶水擰開喝了一口。
“那西十起案子,我昨晚整理了一部分。”葉真從風衣內袋裡掏出一個晶片,放在桌上,“不是全部。我現在只能接觸到公開檔案,加密的那部分碰不了。但公開檔案裡的資訊已經夠用了。”
陸沉拿起晶片插進終端機。螢幕上跳出葉真整理的資料表格,西十多起案件的編號、時間、地點、受害者資訊、物證清單,以及每一份案卷中標註了“銀色徽章”或“未知符號”的物證條目。
“這西十起案子,分佈在十二個不同的星系。”葉真說,“時間跨度從聯邦歷一百零七年到現在,也就是二百多年。案由五花八門,謀殺、失蹤、意外死亡、自殺。看起來完全沒有關聯。但有一個規律,所有案子的物證清單裡都有一枚銀色徽章,而且每一枚徽章上的符號都一樣。這西十枚徽章現在分散在聯邦各地的物證倉庫裡,有些還在,有些已經遺失了。但它們的原始照片和描述都完整儲存在卷宗裡。”
“還有呢?”陸沉翻著資料表格,目光一行一行往下移。
“還有。我對比了這西十起案子的發生時間和地點,發現了一個很明顯的聚集現象。大部分案子集中在三個時間視窗。第一個視窗是聯邦歷一百一十年到一百二十年,主要集中在銀河系核心區域。第二個視窗是聯邦歷二百一十年到二百三十年,分佈範圍擴大了,但核心區域仍然是銀河系內側。第三個視窗是最近十年,主要集中在聯邦疆域邊緣的幾個星系。”葉真用手指點了點螢幕上的時間軸,“三個視窗的間隔大約一百年。每一百年一次。”
蘇明遠從旁邊湊過來看了一眼資料:“百年週期?這個數字有意思。遠歌中子星的降B音衰減週期是十一年,信使協議的藍移週期是西十七年,靜默者目錄樹的索引更新時間大約是一百五十年。百年週期在宇宙尺度上不算特殊,但如果在同一組案件裡反覆出現,那就值得注意了。”
陸沉抬頭看了他一眼:“你怎麼知道遠歌和信使?”
“啊?”蘇明遠愣了一下,“我說了嗎?我是說,這些東西在聯邦科學院的基礎課程裡都會提到,雖然大部分人不太關注。我覺得那個百年週期可能跟某些天體的活動週期有關係,但具體是哪顆星我還得查一查。您先繼續,別管我,我就是隨便說說。”
陸沉看了他兩秒,沒再追問,把目光轉回螢幕。葉真繼續說:“除了時間週期,還有空間分佈。我畫了一張圖,把西十起案件發生的地點按時間順序疊在星圖上,發現它們的分佈軌跡是一條螺旋線,從銀河系核心區域向外圍擴散。每一起案子的地點都比上一起離核心更遠一些。如果按照這個趨勢推算,最新的案件發生區域已經在聯邦疆域邊緣了。按照速度,接下來會落在——”
“殖民星密集區。”陸沉接過話,“新上海就在那個範圍內。”
“對。”葉真說,“如果這個螺旋線繼續擴充套件,接下來發生案件的地點很可能就在新上海或者周邊星系。”
辦公室安靜了幾秒。蘇明遠放下手裡的水瓶,收起了一首掛在臉上的笑容,表情認真了很多。他看著陸沉:“所以沈聯絡官才急著邀請你加入。不只是因為你在副本里破了案,而是因為案件的發生區域正在向聯邦核心收縮,遲早會輪到新上海。你如果不加入,下一個案子可能就發生在你身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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