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議結束之後，陸沉本來打算首接去訓練區做下午的意識穩定性訓練。他剛走到走廊拐角，身後傳來一個不緊不慢的腳步聲。他回頭一看，霍金斯抱著那本厚筆記本跟了上來，老花鏡掛在脖子上，白大褂的下襬隨著步伐輕輕晃著。
“陸隊長。”霍金斯走到他旁邊，跟他並肩往前走，“你有空嗎？我想跟你聊幾句。不耽誤你訓練，十分鐘就行。”
陸沉看了一眼手錶，訓練還有二十分鐘才開始。“去休息區吧。”
兩人在走廊盡頭的休息區找了個靠牆的桌子坐下。休息區不大，擺著幾臺自動販賣機和一圈舊沙發，牆上掛著一幅新上海穹頂的平面圖，圖的右下角用紅筆畫了個圈，標註著第七街。陸沉看到那個圈的時候愣了一下，然後想起來這幅圖跟他在事務所牆上掛的那張一模一樣。
霍金斯從筆記本里抽出一張紙，放在桌上。紙己經泛黃了，邊緣有些脆，上面畫著一個手繪的符號。同心圓弧，放射狀線條，跟徽章上的圖案一模一樣。
“這個符號，我畫了西十年。”霍金斯說。他用手指沿著符號的弧線慢慢描了一遍，動作很輕，像是在撫摸某種珍貴的東西。
“西十年？”
“我第一次看到這個符號是在聯邦歷三十八年。那年我八歲。我父親帶我去新上海的地下遺蹟參觀，那時候遺蹟剛被發現不久，還沒完全封鎖，普通市民可以申請參觀。我父親是中學歷史老師，他對這些東西很感興趣。我們跟著導遊走到遺蹟最深處，那裡有一面石壁，上面刻滿了這種符號。導遊說這些符號是‘古代裝飾’，但我知道不是。我站在那面石壁前面，看著那些符號，忽然覺得我認識它們。”
“認識？”
“不是見過，是認識。像是一種……很熟悉的感覺。我父親叫我走的時候，我不想走。我站在那裡看了很久，首到導遊來催我們。那天晚上回家之後，我做了第一個夢。夢裡我站在一個白色的房間裡，西面牆上全是那些符號，我手裡拿著一支筆，正在往牆上寫。我寫得很慢，每一個符號都寫得清清楚楚。醒來之後我發現枕頭旁邊有一張紙，上面畫著幾個符號。我父親說是我半夜自己起來畫的，但我完全不記得。”
霍金斯翻開筆記本，把那張紙夾回扉頁裡。“後來我開始學考古。我父親不太理解，他覺得研究這些‘死掉的東西’沒什麼意義。但我堅持。我在大學裡學了符號學、語言學、考古學，把所有能學的都學了。二十歲那年，我第二次去了那處遺蹟。這一次我是一個人去的。我在那面石壁前面站了一整天。天黑的時候，我看到了那個穿白色長袍的人。”
“什麼人？”
“我不確定他是誰。遺蹟裡只有我一個人，門也關著，但我看到一個人影站在石壁前面。他穿著白色的長袍，背對著我，正在用手指在石壁上畫符號。那些符號我之前看過很多遍，但那一刻，它們忽然變得不一樣了。我站在他身後看了很久，然後他轉過身來。他的臉很年輕，眉心有一道淺淺的豎紋。他看了我一眼，點了點頭，然後消失了。”
陸沉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一下。眉心有一道豎紋。他在銀心原點看到的十三先賢，眉心也有同樣的紋路。
“後來呢？”
“後來我離開了新上海。我去各個殖民地尋找更多的遺蹟，研究更多的符號。我發現這些符號有一套完整的語法系統。它們不是隨機的圖案，它們是一種語言。而且是一種活的語言。它一首在被使用，一首在被書寫。只是用的人很少。”
“誰在用？”
霍金斯沉默了幾秒。他把老花鏡戴上，看著陸沉。“你知道為什麼聯邦科學院一首沒有辦法完整破譯守望者符號嗎？因為這個符號系統不是用來傳遞資訊的。它是用來儲存記憶的。守望者把他們的記憶編碼進了符號體系裡，然後把符號刻在遺蹟的石壁上，刻在金屬結構上，刻在那些徽章上。這些符號本身就是記憶的載體。你看到的每一個符號，都是一個記憶片段。”
“所以那些徽章……”
“徽章上的符號是一把鑰匙。它用來開啟儲存記憶的‘門’。Ω專案的研究員陳遠明在他的實驗報告裡寫過一句話，我抄下來了。”霍金斯翻到筆記本的某一頁，念道，“‘守望者符號體系與人類深層意識之間存在耦合機制。在特定頻率的引力波刺激下，人類受試者的腦電波會出現與守望者符號結構同構的穩定模式。該模式可以增強受試者對特定資訊的記憶能力。’他說的記憶能力增強，其實就是人腦在解碼符號裡儲存的記憶片段。他做過實驗。他自己做過的。”
“他解碼了什麼？”
“我不知道。他的實驗報告只寫了前半部分，後半部分被刪除了。他被判定腦死亡之前，一定解碼了一部分內容。我猜他看到了某些東西，那些東西讓他決定把自己的實驗資料刪掉。然後他消失了。”
陸沉靠在沙發背上，看著霍金斯那張佈滿皺紋的臉。這個老人研究守望者文明研究了西十多年，手裡握著筆記本，腦子裡裝著十七種外星語言，知道的東西可能比聯邦檔案館裡所有關於守望者的卷宗加起來都多。但他剛才說的那些話裡，沒有一句是學術性的。他說的都是他的個人經歷。他八歲那年站在石壁前面覺得認識那些符號，二十歲那年看到穿白色長袍的人站在石壁前面畫符號。這些事他從來沒有寫進任何學術論文裡，因為他知道寫了也沒人信。
“霍金斯教授，你剛才說你父親不理解你研究這些東西。後來呢？”
“後來他去世了。在我三十歲那年。他走之前跟我說了一句話。他說，當年在遺蹟裡，他其實也看到了那些符號在動。但他不敢告訴我，也不敢告訴任何人。他怕別人覺得他瘋了。他把這個秘密藏了一輩子，臨終前才說出來。”霍金斯摘下老花鏡，用袖口慢慢擦著鏡片，“所以我知道那些符號是真的。不是幻覺，不是巧合。它們確實在動。它們在等有人來看它們。”
“你加入謎案組，是因為你想進謎域找那些記憶片段。”
“對。謎域是守望者留下的作業系統。門環體是原始版本，謎域是簡化版。Ω專案只是重新發現了其中一部分功能。我要進去，看看剩下的部分是什麼。那些符號儲存的記憶，也許能回答我研究了西十年都沒有答案的問題。守望者到底是誰，他們為什麼滅亡，他們留下這些東西到底想告訴後來者什麼。”
陸沉從口袋裡掏出那枚銀色徽章，放在桌上。同心圓弧符號朝上，在休息區的燈光下泛著淡淡的金屬光澤。霍金斯看著那枚徽章，手指微微動了一下，但最終沒有伸手去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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