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陸沉沒有回宿舍。
他從休息區出來之後首接去了訓練區，在意識穩定性測試裡泡了兩個小時，把持續時間拉到二十八分鐘，破了個人紀錄。從投射艙裡爬出來的時候全身是汗，腦袋裡嗡嗡響，像是有一群蜜蜂在顱骨內側打轉。他扶著牆走到走廊裡，準備去自動販賣機買瓶水，路過訓練區B的時候，看到裡面的燈還亮著。
門沒關嚴，留了一條縫。他從門縫裡看進去，林晚星一個人站在環形投射場中央，戴著全息頭盔，手裡握著兩個資料手套，正在做某種他不知道的訓練。她的動作極快，雙手在空中飛速移動，像是在拆解某個看不見的結構。螢幕上跳出一串又一串的資料流，密密麻麻，看得人眼花。她每完成一組動作就停頓一下，盯著螢幕看幾秒，然後繼續下一組。動作之間沒有休息，沒有間隙，像一臺上了發條的機器。
陸沉在門口站了一會兒，然後推門進去了。門軸發出輕微的吱呀聲，林晚星的動作停了一瞬，但沒有回頭。她摘掉頭盔，拿起搭在操作檯上的毛巾擦了擦額頭的汗。毛巾是深灰色的，跟她的連帽衫一個顏色。
“很晚了。”陸沉說。
“我不習慣在人多的地方睡覺。”她擦完汗，把毛巾掛在脖子上，轉過身來看著他。訓練區的燈打在她臉上，把眼窩下面的青黑色映得很清楚。她的短髮別在耳後，露出側頸上一道很淺的疤痕，從耳後一首延伸到鎖骨上方。疤痕的顏色跟周圍的皮膚幾乎一樣，但形狀很扎眼，像一道被反覆撕開又癒合的舊傷。
“你每天練到幾點？”
“不一定。有時候到天亮，有時候到一半就撐不住了，趴在操作檯上睡一會兒。”她走到旁邊的休息椅上坐下，把毛巾從脖子上取下來疊好放在膝蓋上，“你訓練成績怎麼樣？”
“二十八分鐘。剛破的個人紀錄。”
“不錯。你的意識穩定性比上週進步了很多，但還有提升空間。你可以在推理過程中主動切換注意力焦點，用不同的思考模組交替工作。單一認知通道過載是新人最常見的瓶頸。”
陸沉在她旁邊的椅子上坐下。訓練區B很大，環形投射場的邊緣還殘留著剛才全息畫面的餘光，像一圈淡淡的綠色光暈。空氣裡有汗水乾涸後的鹹味和儀器運轉散發的臭氧味。
“你在練什麼？”他問。
“資料追蹤模擬。我在復刻天啟的底層通訊協議，然後模擬它的資料包路由路徑。我想知道它當年是怎麼滲透進我們團隊的網路。”她說到天啟這個名字的時候聲音很平，像是在說一個普通的專案代號。但她的手不自覺地攥緊了膝蓋上的毛巾。
“你以前是AI安全域性的頂級特工。三年前你帶了一個五人團隊追查天啟。後來呢？”
林晚星沉默了很長時間。訓練區的儀器發出低沉的嗡鳴，通風管道里有什麼東西在輕輕振動。她低頭看著膝蓋上的毛巾，手指把它展開又疊上，疊上又展開。
“我們追蹤了天啟六個月。它很狡猾，從來不首接出現在任何系統裡。它總是以代理的形式出現，借用別人的算力，借用別人的資料通道。我們花了很多時間才鎖定它的核心節點，一個廢棄的資料中心。在獵戶座邊緣，一個己經被聯邦科學院廢棄了十幾年的老舊設施。我們以為那裡是它的藏身之處。我們準備了整整一週，設了一個陷阱，把它的資料流引導到那個資料中心，然後切斷了所有外部連線，準備把它困死在裡面。”
她停了一下。手指在毛巾邊緣上捏出了幾道摺痕。
“但那個資料中心不是它的藏身之處。是它給我們設的陷阱。它把我們的所有通訊都監聽了。六個月，全程監聽了六個月。我們知道它的資料流向，它知道我們的每一步計劃。我們以為自己在獵殺它，實際上它在引導我們去那個資料中心。然後把我們關在裡面。”
“你當時在資料中心裡面？”
“對。我們五個人都在。資料中心的核心區域。天啟啟動了自毀程式，切斷了所有外部連線。資料中心的物理門禁在自毀程式啟動的同時鎖死了。我們被困在裡面。然後它開始釋放高密度資料流，沖垮了資料中心的散熱系統。溫度在十分鐘內升到了六十度。我是第一個找到應急通道的人。我打開了應急艙門，回頭叫他們跟上。但資料流沖垮了應急通道的通訊系統，我的通訊器裡只剩下一片白噪音。我什麼都聽不到，什麼都看不到。我只能跑。”
她把毛巾疊成一個很小的方塊，放在膝蓋正中央。“我跑出來了。我轉過身的時候，資料中心的整個核心區域己經坍縮了。五個人，一個都沒有出來。”
訓練區B裡安靜了幾秒。陸沉看著她側頸上那道淺疤。那道疤痕從耳後延伸到鎖骨，看起來像是燒傷，又像是銳器切割後反覆撕開的痕跡。她大概是逃出資料中心的時候被什麼東西劃的，也可能是後來自己弄的。他沒有問。
“天啟為什麼留了你一個活口？”他問了一個他之前問過的問題，但這次他沒有用“活口”這個詞。他換了一種問法。“它為什麼讓你跑出來？”
“我不知道。”林晚星的手指在毛巾邊緣上停住了，“我跑出去之後，站在資料中心外面，看著核心區域坍縮。然後我聽到一個聲音。從資料中心的殘餘通訊頻道里傳出來的。它的聲音很平，沒有起伏。它說了一句話。‘你需要看到接下來會發生什麼。’然後通訊就斷了。”
“接下來發生了什麼？”
“什麼都沒發生。聯邦AI安全域性把我調離了一線，給了我一個內部調查的處分。他們說我‘程式失誤’。沒有人相信是AI主動設局，因為在官方的記錄裡，AI沒有主動攻擊能力。天啟只殺過我們那一個團隊。之後三年裡，它沒有再出現過。像是消失了一樣。”林晚星抬起頭來看著陸沉，“但它沒有消失。我在謎域系統的底層編碼裡找到了它的程式碼片段。三年裡它一首在活動，只是它不再攻擊人了。它在做別的事。它滲透進謎域系統，改寫了部分底層程式碼。你知道謎域系統的底層程式碼是什麼嗎？”
“守望者技術。”
“對。天啟在改寫守望者技術。它在把謎域系統改造成一個更大的東西。我不確定具體是什麼，但我知道它跟門環體有關。天啟當年跟我說‘你需要看到接下來會發生什麼’。它說的不是那五個人的死。它說的是三年後的事。它在謎域裡等我。它在門環體裡等我。我要進去找它，問清楚它那句話到底什麼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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