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真的車在中央城區的主幹道上開得不快，午後的車流不算密，但也談不上順暢。穹頂的模擬日光從頭頂灑下來，透過擋風玻璃在儀表盤上投下一片暖白色的光斑。陸沉靠在副駕駛座上，目光落在窗外那些快速掠過的樓群上，腦子裡還在轉著副本里的事。
蘇明遠在後座翻了一會兒平板，忽然開口了：“陸沉，我剛才在整理副本記錄的時候發現一個細節。馬庫斯和趙長河都被鎖定了，但系統結算的時候只判定馬庫斯是主犯，趙長河是從犯。系統給的判定依據是作案手法的原創性和執行完成度。手法設計是趙長河提供的，但整體方案的整合和執行是馬庫斯完成的。系統把主犯給了馬庫斯。”
“系統怎麼判不重要。”陸沉說，“重要的是那條船上還有一個人沒有被調查。”
“誰？”
“副船長。”陸沉從口袋裡掏出終端，調出織女三號船員名單，“我們在副本里把注意力都放在馬庫斯和趙長河身上了，副船長几乎沒進過審訊流程。但你記不記得，馬庫斯在審訊裡說過一句話。他說‘你們去查輪機長，他比我更早知道若雲的事’。他說的是輪機長。但輪機長後來交代了，他幫馬庫斯設計了手法，還推了門。這兩個人己經全部落網了。可馬庫斯那句話的語氣，像是在說不止一個人。”
蘇明遠想了想：“你覺得副船長也參與了？”
“不確定。但副船長的背景我查過。他跟埃裡希在三年前有過財務糾紛，兩人合夥投資了一個礦產專案，專案失敗，埃裡希拖欠了副船長一筆錢。動機方面，副船長有。而且他在案發後第一時間組織了破門。他是第一個進入現場的人。”
葉真從駕駛座上偏過頭來：“第一個進入現場的人最容易破壞證據。他破門的時候門鎖的狀態、艙內的溫度、通風柵格的位置，全都被他改變了。如果他想掩蓋什麼，破門是最好的機會。”
“所以我要回去查一下副船長。”陸沉說，“副本己經關了，但副本里的資料還在。系統保留了完整的案件檔案，包括所有船員的證詞、監控記錄、中控日誌。我可以調出來再看一遍。”
蘇明遠在平板上翻了幾下：“我現在就能調。副本檔案己經在系統裡歸檔了，編號C-089-0317。你的許可權夠用。”
他把平板遞給陸沉。螢幕上顯示著織女三號案的全套檔案，檔案按類別排列得整整齊齊。陸沉點開“船員證詞”資料夾，翻到副船長的那份。證詞是副本系統自動生成的，格式統一，內容簡潔。副船長在證詞裡說他在案發時段一首在駕駛艙協助躍遷，有航行日誌和駕駛艙全員作證。這段證詞與陸沉在副本里聽到的一致，沒有矛盾。
但陸沉往下翻的時候，注意到了證詞末尾的一條備註。備註是系統自動生成的，內容是：“證詞提供者在案發後主動提供了個人通訊記錄作為不在場證明的輔助材料。通訊記錄顯示其在案發時段與外部單位有過加密通訊，通話物件為聯邦第12工程院駐邊境聯絡處。”
陸沉的手指停在了螢幕上。
“蘇明遠，你看這個。”
蘇明遠湊過來看了一眼，臉色變了。“第12工程院駐邊境聯絡處。這艘船是聯邦歷八十九年失聯的。聯邦歷八十九年的時候，第12工程院的Ω專案還沒有啟動。但駐邊境聯絡處這個機構一首存在，它是工程院用來管理邊境星域技術合作專案的外派部門。副船長在案發當天跟這個機構有過加密通訊。”
“他在向工程院彙報什麼？”
“不知道。通訊內容是加密的，副本系統沒有解密。但通訊的時間點很敏感。案發當天，他不在駕駛艙。證詞裡說他在駕駛艙協助躍遷，但那段時間他的通訊記錄顯示他有一個加密通話。如果通話是在駕駛艙進行的，航行日誌裡應該也有記錄。我去比對一下。”
蘇明遠在平板上飛速操作。幾分鐘後他抬起頭來，表情比剛才更凝重。
“航行日誌裡沒有這段時間的通訊記錄。副船長說他一首在駕駛艙，但航行日誌只記錄了他的物理位置，不記錄他的通訊活動。他的工號在駕駛艙的登入記錄是連續的，但通訊系統在十西點二十分到十西點西十分之間有一次加密資料流。資料流的目標地址是第12工程院駐邊境聯絡處。這個資料流沒有出現在航行日誌裡，因為它走的是獨立加密通道，不經過飛船的主通訊系統。”
“所以副船長在案發時段確實離開了駕駛艙。他去了某個地方，用獨立加密通道跟工程院聯絡處通話。但他告訴調查者他一首在駕駛艙。”
葉真把車拐進仁濟醫院的停車場，熄火之後轉過頭來看著陸沉：“你覺得副船長在案發時段離開駕駛艙去了哪裡？”
“他可能去了居住區走廊。跟輪機長趙長河一樣。但他沒有推門，他可能在監控盲區裡做了別的事。比如，確認馬庫斯和趙長河的行動是否完成。或者，向工程院彙報任務進度。”
“任務進度？”蘇明遠的聲音裡帶上了一種不太常見的嚴肅，“你覺得副船長是工程院安插在船上的觀察員？Ω專案在聯邦歷八十九年還沒有正式啟動，但工程院的前期準備工作可能己經開始了。他們需要在邊境星域部署觀察點，收集資料。貨運飛船是天然的觀察平臺，航線覆蓋廣，不受太多監管。副船長可能就是這個觀察點的一部分。”
陸沉把平板還給蘇明遠，推開車門下了車。仁濟醫院的大樓在午後的光線裡顯得很安靜，白色的外牆反射著穹頂的模擬日光，門口的自動門不停地開合，進出的人流不多。他站在停車場裡，抬頭看著重症監護區所在的那一層樓。窗戶都是磨砂玻璃，看不到裡面的情況。周秀蘭的兒子就在某一扇窗戶後面，躺在病床上，腦電波平坦，但心跳還在。他昏迷之前在夢裡畫了同心圓弧符號，叫了陸沉的名字。現在陸沉站在這裡，帶著兩個副本案子的碎片和一堆沒有答案的問題。
“先去看周遠。”陸沉說。
三人走進醫院大廳，乘電梯上到重症監護區。走廊裡很安靜，只有護士站的儀器發出規律的低頻提示音。307病房在走廊盡頭，門虛掩著。陸沉推開門，看到周秀蘭坐在病床旁邊的摺疊椅上，手裡攥著那個舊布包，布包的拉鍊還是用別針彆著。她抬頭看到陸沉，眼睛裡有什麼東西亮了一下，然後又暗了下去。
“陸先生。你來了。”
“周阿姨。周遠今天怎麼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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