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醫院出來的時候，陸沉的手機震了一下。
他掏出來看，是葉真發來的一條訊息：“副本檔案裡有一份未被提交的補充證據。死者埃裡希的私人物品清單裡有一本紙質日記，副本系統把它放在‘未分類物證’裡，沒有計入正式卷宗。我剛剛才翻到。你要不要看？”
陸沉站在醫院門口的臺階上，回了三個字：“發過來。”
幾秒鐘後，一份掃描檔案傳到了他的終端上。他開啟檔案，是一本老式紙質日記的逐頁掃描件。封面是深藍色的硬殼，邊角磨得發白，上面沒有任何文字標記。日記本的內頁紙張泛黃，墨跡有深有淺，看起來是分了很多次寫的。葉真把每一頁都做了高畫質掃描，並且附了一份手寫的註釋：“物證編號未錄入，我在副本檔案的角落裡翻出來的。系統把它標記為‘個人物品’，沒有列入證據清單。可能是副本生成時漏掉的。”
陸沉站在醫院門口的臺階上翻了幾頁。日記的內容按時間順序排列，最早的一篇寫於織女三號啟航後不久，最後幾篇寫在案發前幾天。他快速瀏覽了前幾頁，沒什麼特別的，大多是日常記錄和工作抱怨。但翻到中間的時候，他的手指停住了。
那一頁上寫著：“馬庫斯最近很奇怪。上週我去7號艙檢查通風系統，發現通風柵格的固定螺栓被人擰鬆過，內壁的密封膠也被刮掉了一小塊。我當時沒在意，以為是維修組的常規操作。但後來我注意到，馬庫斯在維修日誌裡沒有記錄這次操作。他修了東西卻不寫日誌，這不像他。他以前連換個燈泡都要寫三行備註。”
陸沉繼續往下翻。下一篇日記的日期是案發前兩週。內容更短：“我查了馬庫斯的維修記錄。他在過去一個月裡，對7號艙的通風系統做了三次維修，每次都不寫日誌。第三次維修之後，通風柵格的內壁多了一道劃痕，很細，像是被什麼尖銳的東西刮出來的。我開始懷疑他在計劃什麼。”
再下一篇：“我跟他攤牌了。我說，你修通風系統不寫日誌，我全都記著呢。他臉色變了。他說他只是忘了。我說，你忘了一次就算了，三次都忘？他沒說話。後來他求我不要上報。他說如果他沒了這份工作，他就什麼都沒了。我想了想，答應他了。但我告訴他，如果讓我發現他在搞別的名堂，我不會再幫他瞞。”
陸沉翻到最後一篇日記。日期是案發前三天，字跡比前面潦草很多，筆畫之間有明顯的猶豫和顫抖。
“馬庫斯今天來找我。他問我能不能幫他一個忙。他說他需要我在案發當天離開輪機艙，去居住區走廊待一會兒。他說他有些私人的事情要處理，需要我在走廊裡幫他看著點。我問他什麼事。他沒說。但他說了一句讓我後背發涼的話。他說，‘埃裡希，你欠若雲的，該還了。’”
日記到此為止。最後一頁之後是空的，沒有任何後續記錄。三天後，埃裡希死在了7號艙裡。
陸沉把終端收進口袋，站在醫院門口的臺階上吹了一會兒風。蘇明遠從旁邊走過來，手裡拿著平板，看了看他的臉色，沒有立刻開口。葉真把車從停車場裡開出來，停在路邊，車窗搖下來，等著他們上車。
陸沉上車之後把終端遞給後座的蘇明遠。“你看一下這份日記。第三頁開始。”
蘇明遠接過去翻了幾頁，表情從平靜變成凝重，又從凝重變成某種混合了驚訝和困惑的東西。“這本日記如果在副本里沒有被列入證據清單，那馬庫斯的整個辯護邏輯就有漏洞。他一首在強調埃裡希是當年害死他妻子的人，但他沒有提到埃裡希曾經發現過他的計劃。”
“對。埃裡希發現了通風系統的異常，發現了馬庫斯的三次不寫日誌的維修，還跟他攤過牌。馬庫斯知道埃裡希己經懷疑他了。但他還是執行了計劃。為什麼？”
“因為他知道埃裡希不會上報。”蘇明遠翻到最後一篇日記，“埃裡希自己寫了，他答應馬庫斯不上報。他給了馬庫斯一個機會。但馬庫斯利用了這個機會。”
葉真從駕駛座上偏過頭來：“埃裡希在日記裡說馬庫斯跟他說了一句‘你欠若雲的，該還了’。這句話是在攤牌之後說的，還是在攤牌之前？”
陸沉回想了一下日記的順序：“攤牌在前，馬庫斯求他不要上報。然後過了幾天，馬庫斯來找他幫忙。他說‘你欠若雲的，該還了’。這句話是在馬庫斯己經知道埃裡希懷疑他的情況下說的。他是在提醒埃裡希，你當年害死了我妻子，現在你要幫我完成這個復仇。如果你不幫，我就把你當年做的事捅出去。”
“這是勒索。”葉真說，“馬庫斯在用埃裡希的負罪感威脅他。埃裡希當年在減壓艙事故里推卸責任，害死了周若雲。馬庫斯知道這件事。他用這件事逼埃裡希配合他的計劃。”
蘇明遠把日記翻到前面幾頁：“埃裡希在日記裡寫了‘我答應他了’。他確實答應不上報。但他沒有寫他答應幫馬庫斯做什麼。最後一篇日記之後，他就死了。他沒有機會補充後面的內容。”
陸沉靠在副駕駛座上，看著車窗外快速掠過的街景。馬庫斯的手法比他們之前推演的更復雜。他不僅僅是設計了一個密室殺人的方案。他還在殺人之前，用埃裡希的負罪感來勒索他。埃裡希當年的錯誤導致周若雲被冤枉，馬庫斯利用這一點，讓埃裡希在關鍵時刻選擇了配合而不是反抗。埃裡希配合了。他按照馬庫斯的要求，在案發當天讓出了輪機艙的位置。然後他死了。
“還有一件事。”蘇明遠忽然說，手指在平板上劃了幾下，“我對比了埃裡希日記裡提到的時間和馬庫斯物資申領的時間。埃裡希第一次發現通風系統異常的那天，恰好是馬庫斯申領鎵銦合金的第二天。也就是說，馬庫斯在拿到合金之後立刻就開始了預佈置。埃裡希發現異常的時候，馬庫斯己經動過手腳了。但埃裡希沒有深究。他只是記錄了一下，然後繼續觀察。”
“如果他當時上報了，也許就不會死。”葉真說。
“但他沒有上報。”陸沉說，“因為他自己也有一筆舊賬。他欠周若雲的。馬庫斯知道這一點。他利用了這一點。”
車在基地停車場停下來。三個人下車走進基地走廊。走廊裡還是那種常年不滅的白光，通風管道嗡嗡作響，檔案室方向傳來老吳打鼾的聲音。陸沉走過那條熟悉的走廊，腦子裡把整條證據鏈重新串了一遍。馬庫斯利用了埃裡希的負罪感。趙長河幫馬庫斯設計了手法。副船長在案發當天跟工程院的聯絡處有過加密通話。三個人，三條線，在同一個案子裡交匯。但副船長那條線跟另外兩條不一樣。馬庫斯和趙長河是為了周若雲。副船長是為了什麼？他向工程院彙報了什麼？
陸沉走到作戰室門口的時候停了一下。他掏出手機，給沈聯絡官發了一條訊息：“能不能調取聯邦歷八十九年第12工程院駐邊境聯絡處的通訊記錄？特別是與織女三號相關的部分。”
沈聯絡官的回覆來得很快：“通訊記錄在SS級加密檔案裡。你需要更多的貢獻積分才能解鎖。目前的積分還差一點。”
陸沉把手機收起來，推開作戰室的門。全息星圖在房間中央緩緩旋轉，遠歌節拍器的靛青色光點、信使訊號的暖金色光點、靜默者目錄樹的深灰色索引、循聲者圖書館的銀白色節點在各自的軌道上安靜地閃爍。他走到星圖前，看著那些光點，腦子裡想的卻是另一件事。副船長跟工程院的加密通話內容是什麼？那通電話跟Ω專案有什麼關係？跟銀色徽章有什麼關係？跟五年前的連環失蹤案有什麼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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