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明遠被殖民地安保隊帶走的時候，陸沉站在診所門口的臺階上看著。
陳明遠沒有反抗，也沒有說什麼。安保人員給他戴約束環的時候，他把手腕伸得很配合，動作跟他在實驗室裡擺弄移液器時一樣穩。他被帶走之前，回頭看了一眼診所二樓那扇亮著燈的窗戶。窗簾沒拉，能看到工作臺上那些試劑瓶和培養皿在燈光下泛著冷光。他的視線在窗戶上停了兩秒，然後轉回來，看著陸沉。
“我那個培養皿裡還有幾組樣本沒有滅活。你們等會兒讓護士上去處理一下，別讓別人碰。”
陸沉點了點頭。陳明遠轉過身，跟著安保人員走出了診所大門。他的背影在穹頂的午後光線裡漸漸縮小，最後被路邊的大豆田擋住了。
葉真站在陸沉旁邊，手裡還拎著那個裝前體物質B原液的小玻璃瓶。“他最後那句話是在提醒我們注意安全。一個剛被抓的投毒犯，還在操心實驗室裡的滅活流程。”
“他本來就是個醫生。”陸沉說，“殺人是後來才變成的選擇。”
霍金斯在旁邊合上筆記本。“這句話我會記下來。殺了人之後還在操心別人會不會碰他的試劑，這個人心裡有一套他自己的秩序。那套秩序沒有崩。”
三人離開診所，走回水站。蘇明遠和林晚星己經在操作檯旁邊等著了。蘇明遠的終端上開著一排資料視窗，林晚星把門禁日誌和監控記錄整理成了一份完整的時間線。陸沉走進來的時候，蘇明遠先開口了。
“壓力閥的操作記錄我全部核驗完了。除了案發當天那次手動調節，過去三個月裡還有五次類似的壓力波動記錄。時間分別是上個月七號、上個月十九號、這個月三號、這個月八號，以及案發當天。每次波動持續不到兩分鐘，峰值都在百分之十二左右。這個頻率和幅度是陳明遠在測試。他在案發之前做了五次測試，確認壓力閥的調節效果和反流速度。案發那天是第六次，他確認了所有引數，然後執行了計劃。”
林晚星把時間線投射到牆上。“完整時間線。案發前三個月，陳明遠在衛生顧問的月度報告裡連續延遲反滲透膜更換申請。案發前一個月，他開始在實驗室裡合成前體物質。案發前一週，他做了最後一次壓力閥測試。案發當天早上七點五十分，他在診所二樓實驗室登入終端。八點十二分，他用技術主管的工號冒用許可權調節壓力閥。八點十五分，死者在取水口取水樣。八點十七分，死者倒地。八點二十五分，安保人員破門。整個鏈條沒有缺口。”
“毒物分析呢？”陸沉問。
葉真把分析儀裡的資料匯出來。“前體物質A是一種水處理消毒副產物，在主管道的水樣裡檢測到了微量殘留。前體物質B在死者咖啡杯裡檢測到了殘留。陳明遠把B放在死者早上喝的咖啡裡，把A投放在供水主管道里。A透過壓力反流被推進取水口，死者取水樣時喝下水中的A，A與體內的B混合，在乳酸催化下生成毒素。五分鐘致死。”
“咖啡杯在哪裡？”
“死者辦公桌上。殖民地安保人員封存了死者的私人物品，咖啡杯在物證袋裡。我己經取樣分析了，B的濃度跟陳明遠實驗室裡那個無標籤玻璃瓶裡的原液一致。”
陸沉在操作檯前坐下來，把整條證據鏈在腦子裡重新過了一遍。陳明遠的手法有七層巢狀。第一層，延遲反滲透膜更換申請，製造反流條件。第二層，在死者咖啡裡投放前體物質B。第三層，在主管道里投放前體物質A。第西層，調節壓力閥製造反流。第五層，利用死者跑步後的高乳酸狀態加速毒素生成。第六層，用技術主管的工號冒用許可權。第七層，用衛生顧問的許可權規避更換申請。每一層都是獨立的，每一層單獨拿出來都可以解釋為正常操作。但所有層疊在一起的時候，就形成了一個完美的殺人鏈條。
“這個手法跟織女三號案裡的馬庫斯很像。”蘇明遠忽然說，“都是用多層巢狀的偽裝把一個明顯的謀殺案包裝成看起來像意外的事件。馬庫斯用了液態金屬和溫度控制，陳明遠用了壓力反流和代謝催化。兩個人的手法在數學結構上高度相似。”
陸沉抬起頭來看著蘇明遠。他剛才也想到了這一點，但沒有說出來。馬庫斯，織女三號的機械工程師，用七層巢狀的手法殺死了害死他妻子的二副。陳明遠，新希望殖民地的衛生顧問，用七層巢狀的手法殺死了害他被吊銷執照的運營官。兩個案子發生在不同的時間、不同的地點、不同的背景下，但作案手法的數學結構高度一致。這不是巧合。
“蘇明遠，你有沒有辦法把兩個案子的手法結構做成對比圖？”
蘇明遠己經在平板上操作了。幾分鐘後他把對比圖投射到牆上。織女三號案和陳明遠案的手法結構被並排放在一起，每一層的邏輯節點都用相同的顏色標註。兩個結構圖的相似度極高，巢狀層數、遞進關係、偽裝策略幾乎完全一致。
“這不是同一個人的手法。”蘇明遠說，“但這是同一個模板。有人設計了一套通用的犯罪模板，然後用不同的材料在不同的案子裡套用。馬庫斯用的是物理材料，液態金屬和雷射。陳明遠用的是化學材料，前體物質和壓力反流。但模板本身是一樣的。七層巢狀，逐層遞進，每一層都是獨立的可解釋操作，疊加起來才形成謀殺。”
“誰設計的這套模板？”
蘇明遠沉默了幾秒。“我在Ω專案的舊檔案裡見過類似的結構。陳遠明的實驗報告裡有一段描述，他說守望者符號體系裡有某種‘巢狀邏輯’，可以用來設計多層編碼的資訊結構。他當時研究的是怎麼把一段資訊拆成多層獨立的無害片段，然後把它們疊在一起形成完整資訊。這個原理反過來用，就是多層巢狀的犯罪模板。”
霍金斯從旁邊走過來，看著牆上的對比圖。“所以陳明遠用的手法，可能來自於Ω專案的研究成果。他在被吊銷執照之後，也許透過某種渠道接觸到了Ω專案的檔案。他從裡面學到了這套巢狀邏輯，然後用在了自己的復仇上。”
“誰給他的檔案？”
“不知道。但Ω專案的檔案在聯邦歷九十八年被封存之後，有一部分流入了黑市。蕭策之前提到過，灰色地帶有人在買賣謎域相關的資料。Ω專案的舊檔案可能也在其中。”
陸沉把對比圖記在腦子裡。陳明遠的案子破了，但手法模板的來源指向了Ω專案。Ω專案的檔案流入了黑市。有人在買賣這些檔案。這些檔案可能包含了守望者符號的巢狀邏輯，也可能包含了更多他還沒有看到的東西。
“案件結了。”陸沉站起來，“葉真，你把毒理報告完整歸檔。蘇明遠，你把手法對比圖和壓力記錄整理成附件。林晚星，你把時間線和門禁監控資料打包。我們出去之後，把陳明遠的案子和織女三號的案子做一個完整的交叉分析。看看兩個案子的模板來源能不能對上。”
“交叉分析的報告誰來寫？”蘇明遠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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