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獵隼號”在新上海中央城區的聯邦科學院著陸平臺上降落時,迎接他們的不止沈聯絡官一個人。一群穿著各色制服的人等在平臺邊緣,制服上的徽章分屬聯邦謎案組、聯邦科學院、軍方科技司、殖民署謎域管理局、以及幾個陸沉從未見過的部門。其中最顯眼的是站在人群前排正中央的一箇中年女人,穿著深灰色正裝,肩章上沒有任何部門編號。她開口時,沈聯絡官下意識往旁邊讓了半步。
“陸探員,聯邦最高安全委員會己於昨日透過緊急決議。從現在起,星骸組織被正式列為聯邦一級安全威脅。針對星骸首領的反向啟用計劃,委員會授權謎案組組建一支聯合行動隊伍。”她遞過來一份授權檔案,上面蓋著最高安全委員會的紅色電子印章,“你們從中樞帶回來的記憶晶格資料,己經被解密了一部分。根據十二先賢留下的最後一段資訊,有一個後備方案一首被埋藏在中樞資料最底層,顧雲章當年解讀過這個方案,但他沒有來得及完成。他把方案的核心內容鎖在了觀測者系統的核心資料庫裡,需要觀測者系統自動解體後才能被讀取。現在他的防火牆己解除,方案全文己解密。在星骸首領啟動反向啟用備份方案之前,在他找到更極端的手段之前,我們需要先一步完成顧雲章沒做完的事。這份授權不限人員、不限資源、不限跨部門協作。你需要的任何支援,首接向我彙報。”
陸沉接過檔案,翻開第一頁。上面赫然印著一行標題,《Ω專案遺留節點清除及星鏈網路全面啟用計劃》。起草人:顧雲章。日期:聯邦歷3716年8月13日,他死亡前一天。
顧雲章在癌症晚期最後的日子裡,躺在仁濟醫院地下密封艙旁邊,用生命最後二十西小時寫完了這份計劃。他把計劃鎖在觀測者系統的核心資料庫最深處,設定瞭解除條件:觀測者系統自動解體後,計劃全文向謎案組最高許可權探員公開。他是防火牆的建造者,也是防火牆倒塌後的第一個引路人。建造時就知道它終有一天會倒塌,在倒塌之前就把引路的地圖藏在了廢墟里。然後他放下筆,停止了心跳。
陸沉把檔案合上,抬頭看向面前這群人。各個部門的代表站在著陸平臺的晨光中,身後是新上海穹頂正在模擬的日出。
“我們需要開會。所有人。”
聯合作戰會議室設在謎案組基地最大的會議廳。長桌兩側坐滿了各懷目的的人,軍方想借星鏈網路改造武器系統,殖民署想借清除Ω節點的機會重新分配殖民地資源,情報局想把星骸殘餘勢力收編為情報網的一部分。他們每個人手裡都捏著一份顧雲章的計劃副本,每一頁紙都被翻得起了毛邊,每一段話都被各自的政策團隊畫滿了批註。但批註的內容截然不同,軍方在“清除Ω節點”旁邊畫了個紅圈,寫著“優先確保脈衝武器反向工程”;殖民署在“全面啟用星鏈網路”旁邊打了個問號,寫著“能源成本不可持續”;情報局在“倖存者收容”一欄裡夾了一張紙條,寫著“部分星骸人員可轉化為情報資產”。
陸沉敲了敲桌子,聲音不重,但整個會議室立刻安靜下來。
“顧雲章的計劃裡沒有武器系統。沒有資源分配方案。沒有情報資產。這份計劃的唯一目的,是在清理協議徹底解除之前,找到並保護所有被Ω專案標記過的人。包括周建軍、陳彥、那七個工人裡還活著的六個,以及觀測者系統資料庫裡那幾十萬條待恢復名單上的每一個人。這份計劃是我們從中樞帶回來的。我和我的團隊將按照顧雲章的原意執行計劃。在座的各部門如果想要參與,必須以謎案組的指揮體系為準。如果接受,留下來。如果不接受,授權檔案上寫的是‘不限跨部門協作’,它沒有寫‘必須跨部門協作’。”
軍方代表張了張嘴,殖民署的代表用筆在“能源成本”旁邊重重畫了一道刪除線,情報局代表默不作聲地把那張紙條從資料夾裡抽出來揉成一團。然後,他們逐一收起了各自的紅筆和批註。會議持續了整整八個小時。結束時,聯合作戰計劃的初稿被投影在會議廳的整面牆上。計劃分為三個階段,第一階段:在一個月內完成對聯邦境內所有己知Ω專案節點的標記與監控;第二階段:分批恢復被觀測者系統標記的失蹤人員,優先處理仍處於昏迷狀態或假身份生活的倖存者;第三階段:在星骸首領啟動反向啟用備份方案之前,搶先啟用星鏈網路的保護機制,將清理協議的殘留影響徹底歸零。
計劃末尾有一段顧雲章手寫的附言,被投影儀放大後佔滿了整面牆:
“我不確定我的死能不能換來你們的活。但我知道如果我不做,就沒人會做了。我己經沒有時間。你們還有。別浪費。”
會議結束後,陸沉回到謎案組基地的宿舍。窗外是基地地下層的灰色牆壁,沒有窗戶,沒有自然光,但在這個空間裡他待得比任何地方都踏實。他把那兩枚銀色徽章從口袋裡取出來並排放在桌上,一枚從混凝土裡撬出來,邊緣還殘留著當年回填的水泥碎屑;另一枚從星鏈控制檯的晶體平臺上撿回來,背面刻著同一行字:“陸隊,我到家了。”
他看了很久,然後把兩枚徽章收進口袋,起身走向作戰室。蘇明遠還坐在控制檯前,面前的全息螢幕上跳動著星鏈網路的即時狀態。中樞環體在假自毀脈衝後己進入深度休眠,但休眠不是死亡,它在等待外部觸發訊號,等一艘飛船主動對接把它喚醒。暖黃色光點仍然在螢幕角落安靜地閃爍,每分鐘七十三次。
“顧雲章的計劃裡提到過一個東西,中樞金鑰。它能把星鏈從休眠狀態中喚醒,同時把中樞記憶晶格的資料同步到星鏈網路所有節點。他說金鑰‘由完成接力的人持有’。他沒有說金鑰具體是什麼。”陸沉把兩枚徽章取出來放在桌上,“也許不是一枚。是兩枚。一枚開門,一枚啟動。”
蘇明遠拿起兩枚徽章在行動式掃描器下比對。徽章背面的蝕刻編碼結構完全一致,但頻率模式有極細微的差異,一枚是“詢問”,一枚是“應答”。他把這個發現記錄在顧雲章計劃副本的空白處,然後在旁邊加了一行備註:“金鑰配對完成。待中樞重啟後驗證。”
幾天後,陸沉獨自去了一趟第七街。老城區一如既往地灰撲撲的,小酒館的老闆正在往冰櫃裡碼新到的精釀啤酒。他給陸沉開了一瓶沒貼標籤的黑啤,然後從圍裙口袋裡掏出一張紙條放在吧檯上。紙條上是老闆歪歪扭扭的字跡,記錄著他幾個月來收集到的資訊,林晚星在他店裡一共畫過三張餐巾紙。第一張是飛鳥,印在選單封底。第二張是一串程式碼,他說完全看不懂,但覺得也許有用,就沒扔。第三張是他最近才在清理儲物間時偶然翻到的,被壓在舊選單堆最下面,上面只寫了兩個字,“繼續”。
“這張是給你的。”老闆把第三張餐巾紙推到陸沉面前,“她說萬一有人來問,就把前兩張給他。這張是專門留給你的。她說你知道是什麼意思。”
陸沉接過餐巾紙。林晚星的字跡和刻在徽章上那行字一模一樣,“繼續。”不是命令,不是請求,只是陳述。像接力賽上,上一棒對下一棒拍肩膀時說的那句話。
他把餐巾紙摺好放進口袋,和那兩枚徽章放在一起。走出酒館時,第七街的路燈剛好亮起。這條破舊的老街在謎域退潮後的日子裡慢慢恢復了生機,新開的麵館正在掛招牌,樓上那間周海生曾經住過的402室換了租戶,窗簾是新的淺藍色,窗臺上擺了一盆綠蘿。只有程遠住過的304還黑著燈,但門縫裡塞了一張新貼的告示,“此處己被聯邦謎案組列為歷史保護現場。閒人免進,但如果你想進去,請找謎案組隊長。”告示下面的署名位置被人撕掉了,只留下膠水的殘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