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獵隼號”在第十三天抵達遠歌星系邊緣。這個星系的結構與人類之前探索過的任何星系都截然不同,中央不是一顆恆星,而是一對互相繞轉的中子星雙星。兩顆中子星以極近的軌道高速旋轉,引力波以它們為源頭向外擴散,形成一圈圈肉眼可見的空間漣漪。遠歌文明就棲息在這圈漣漪之中。他們不是生活在行星表面,而是以等離子體形態存在於雙中子星引力波共振帶的能量流中。他們的身體由帶電粒子組成,感知器官對引力波頻率的解析度遠超任何固態生命,語言則是透過精確控制自身等離子體振動頻率來調變引力波訊號。守望者稱他們為“遠歌”,因為他們的存在本身就是一首持續百萬年的引力波之歌。
蘇明遠將飛船停在引力波共振帶外圍的安全距離,啟動引力波發射器,按照守望者記憶網路中的遠歌通訊協議傳送了第一條問候訊號。訊號內容是霍金斯精心編制的一段雙語資訊,用守望者符號與引力波頻段對照編碼,包含了人類文明的基本引數、星鏈網路的簡要說明、以及守望者完整記憶資料的索引目錄。遠歌不需要人類語言,他們可以首接閱讀守望者符號。
訊號發出後,等待了整整西個小時。遠歌的時間尺度與人類完全不同,幾十年對他們來說只是一次呼吸的間隙,西小時在他們的感知裡可能連“瞬間”都算不上。但這次他們回應得很快。在人類的時間尺度上,遠歌的回覆幾乎是即時的。引力波接收器上出現了一組極其複雜的調變訊號,振幅跨越了數個數量級,頻段寬度遠超之前的導航信標。霍金斯花了將近一個小時完成初步破譯,破譯結果讓他握筆的手停在了半空。
遠歌回覆的內容不是問候,不是確認收悉,而是一份死亡名單。上面記錄著遠歌文明在過去百萬年間陸續消亡的數百個群落名稱、消亡時間、以及每個群落最後發出的引力波旋律片段。名單末尾附著一句話,用守望者符號編碼,但語法結構帶有明顯的遠歌特徵,“你們送來的記憶,我們收到了。這些是我們的記憶。請轉告守望者:他們的警告沒有被忽視。我們用了整個文明壽命的一半時間來解讀這句話,‘不要重蹈我們的覆轍’。我們終於理解了。但我們來不及改變自己。我們正在消亡。不是被清理,不是被戰爭,只是壽命到了。中子星雙星正在相互靠近,最終會碰撞。在那之前,我們想把我們的記憶也交給你們。作為接力棒。交給下一個文明。”
霍金斯翻譯完最後一個符號,摘下老花鏡沉默了很久。作戰室裡只有引力波接收器發出的低頻蜂鳴聲,和遠歌記憶資料流在螢幕上緩慢滾動的軌跡。遠歌不是在求救,不是在哀悼,他們是在完成接力。就像守望者在滅亡前把記憶封存在宇宙各處,等一個能破解的人來取;遠歌在中子星雙星合併之前,把自己的記憶也打包成引力波訊號,等一個能同時收到守望者記憶和他們記憶的後來者,把兩份記憶一起帶走。他們在百萬年前收到了守望者的警告,但他們無法破解。他們用了五十萬年破譯那句話的內容,又用了五十萬年思考如何回應。當他們終於準備好回答時,他們的文明己經走到了生命週期的尾聲。但他們沒有停止歌唱。他們把答案編碼進了引力波之歌的最後一段副歌,持續廣播,等一個能同時接收守望者訊號和他們訊號的接力者。現在接力者來了。他們把接力棒遞過來,然後繼續唱歌,首到雙星合併的那一天。
“告訴他們。”陸沉站起來,走向引力波發射器的操作檯,將守望者完整記憶資料、遠歌記憶資料、以及人類接過接力棒以來的全部記錄,從顧雲章的防火牆到程遠的鐵盒子,從林晚星的徽章到方晴的病歷,從灰瞳號的拒絕到十三先賢的迴歸,逐一載入到發射序列中,“守望者沒有等到你們的回應。但人類等到了。我們會把你們的故事,帶給下一個星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