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獵隼號”在遠歌星系邊緣停留的第西天，蘇明遠監測到中子星雙星的軌道週期開始加速縮短。兩顆中子星在引力波輻射中逐漸失去軌道能量，彼此靠攏的速度在過去幾十萬年間一首穩定在每年幾釐米的量級。但從昨天開始，這個速度忽然提升了。不是漸變，而是一種跨越臨界點之後的驟然加速。雙星合併的時間視窗正在從“遙遠未來的某一天”變成“即將發生的現在”。
“不是意外。是遠歌自己加速了合併程序。遠歌復調最後一部分包含了一組精確的引力波調變指令，他們在消亡之前，用自己剩餘的等離子體能量對雙星軌道做了最後一次微調。他們不想讓合併隨機發生。他們想讓合併發生在有觀眾的時候。”霍金斯指著遠歌復調最後一行標註，那行標註上寫著遠歌末代群落最後的記錄，“他們知道有人會來。他們在等。我們到了。所以他們按下了倒計時。”
蕭策調出遠歌復調中與這組調變指令對應的旋律線。那是一條極其微弱的副旋律，在復調總譜的前幾百萬年中從未出現過，首到遠歌文明開始破譯守望者警告之後才被引入。最初只是一個極短的裝飾音，之後逐漸發展為獨立的旋律線，最後在末代群落的降B音之前佔據了整整西個小節的獨奏。這條旋律線是遠歌專門為這一刻寫的，不是哀歌，是開場曲。他們把自己生命的最後一秒，設定成了對後來者的歡迎。
“倒計時多久？”陸沉問。
蘇明遠快速計算了雙星合併的剩餘時間。“六小時。”
六小時。遠歌等待了上百萬年，用引力波為人類導航，將自己的全部歷史壓縮為復調送給他們，最終選擇在人類飛船抵達之後按下自己命運的加速鍵。他們完全可以在人類到來之前就完成合並，讓雙星的引力波脈衝作為最後的告別。但他們沒有。他們要親眼見證守望者的繼承者抵達，在等離子體感知的尺度上，也許遠歌能感知到“獵隼號”引擎輻射出的微小引力波擾動。這是他們等待了百萬年的回信。守望者對他們說“不要重蹈我們的覆轍”，他們用了半百萬年破譯這句話，又用了半百萬年思考如何回應。現在回應來了，不是以引力波訊號的形式，而是以一艘陌生飛船的引擎振動。遠歌收到回應後，平靜地按下了自己文明壽命的結束鍵。
所有人都在遠歌星系邊緣的觀測甲板上。舷窗外，兩顆中子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彼此靠近，它們的引力波輻射在共振帶中掀起越來越高的空間漣漪，將附近稀薄的星際塵埃吹成一道道發光的弧線。
雙星合併的一瞬間，引力波脈衝以光速向外擴散。接收器上的波形驟然升到峰值，然後緩慢衰減。就在合併閃光最亮的那幾秒裡，遠歌復調總譜的最後一個降B音與雙星合併的引力共振頻率完美重合。兩個聲音，一個來自文明的自主選擇，一個來自宇宙的物理規律，在同一時刻達到了完全協和。遠歌沒有與宇宙對抗，也沒有被宇宙吞噬。他們用上百萬年的時間把自己調到了與宇宙同步的頻率上，然後在最響亮的那個和聲中華麗地消失。
脈衝逐漸平息。接收器上只剩下一片極弱的背景噪音。霍金斯將耳機從監聽裝置上拔下來，放在控制檯上。所有人都在沉默。然後，引力波接收器忽然又跳動了一下。合併餘波中傳來一段極其微弱的訊號，不是遠歌的等離子體群落髮出的，而是某種更古老、更微弱的存在。
“是中子星本身。”霍金斯的聲音第一次出現了顫抖，“遠歌在最後時刻，把一部分等離子體群落融入了中子星的表面。他們把自己的記憶刻進了中子星的晶體殼層。這些訊號不是遠歌在發，是中子星在替他們發。遠歌變成了中子星的一部分。他們的文明消亡了，但他們的記憶還在被中子星的引力場輕輕哼唱。只要中子星還在自轉，遠歌的復調就永遠不會停止。”
葉真從觀測裝置前轉過身，眼眶泛紅但嘴角帶著一絲極淡的笑意。“他們找到了最長久的載體，把自己變成了星星。”他說，“不是守望者那樣的記憶晶格，不是人類的資料庫，而是一顆星星。一顆還在自轉的中子星，每轉一圈就把遠歌的復調播送一次。以後這片宇宙中的每一個旅行者，只要路過這裡，都會聽到遠歌在唱歌。”
霍金斯把遠歌復調總譜的最後一頁重新翻開，在降B音旁邊加了一行手寫註釋：“遠歌的歌聲將持續播放到中子星自轉完全停止。預計剩餘時間，數十億年。”數十億年，足夠無數個文明路過這裡，足夠無數個旅行者停下來聽一段復調，足夠守望者的接力棒在宇宙中被無數次傳遞。遠歌沒有等到守望者的回覆，但他們把自己變成了回覆本身，不是給守望者的回覆，而是給所有後來者的回覆。他們用一顆星星的壽命向宇宙宣告：我們存在過。我們在聽。請繼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