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明遠在靜默者索引中沿著那根極早期訊號的枝杈繼續追溯，發現了一份被靜默者標記為“藍移異常”的補充資料。靜默者不僅記錄了這段極早期訊號的原始波形，還在數百萬年的監聽過程中發現了它的頻率正在極其緩慢地升高，波長在縮短，週期在變快，整個訊號正在以數十億年為尺度發生藍移。靜默者在索引備註裡用他們特有的簡潔語言寫道：“訊號源正在靠近。或正在醒來。無法確定。”
“如果是訊號源在靠近，意味著這個廣播者，不管它是什麼，正在朝我們的宇宙方向移動。”蘇明遠快速計算了藍移速率與宇宙膨脹效應之間的差值，將結果投影在主螢幕上。排除宇宙膨脹的自然紅移之後，殘餘的藍移量對應著一個極其微小的自行速度，在數十億年尺度上累積的位移量仍然極其可觀。按照這個趨勢推算，訊號源將在未來幾億年內進入本地星系群的引力範圍，最終抵達銀河系附近。“但還有一種解釋，訊號源本身並沒有移動，是它的廣播功率在增加。就像一盞燈被慢慢擰亮。靜默者標註的‘或正在醒來’可能更接近事實，這個廣播者不是在靠近，而是在甦醒。”
“如果它是活的，為什麼廣播了上百億年？”葉真從醫療艙探出頭。他正在給灰瞳號輪機長做例行康復檢查，手裡的行動式超聲探頭還沒放下。
“遠歌的降B音能持續數十億年，靜默者的目錄己經維護了上百萬年。壽命不是問題。”霍金斯摘下老花鏡，揉了揉長時間盯著螢幕而發酸的眼眶，“問題是它在對誰廣播。極早期宇宙沒有文明，那時連恆星都還沒形成，宇宙處於‘黑暗時代’，只有氫、氦和暗物質的均勻分佈。沒有任何己知的物質結構能在那個時期產生如此複雜的引力波訊號。這要麼是某種我們完全不瞭解的物理現象，要麼是來自上一個宇宙週期的殘餘訊號，宇宙大爆炸之前的上一個宇宙留下的最後一條資訊。靜默者用數百萬年沒能破譯它，顧雲章用了西十年觸到了它的映象，遠歌把它編進了復調。現在它在我們手裡。不管它是什麼，它正在醒來。藍移在加速。”
陸沉看著螢幕上那組緩慢跳動的波形。它從宇宙極早期一路廣播到現在，跨越了時間本身。靜默者沒能破譯它，遠歌只能把它編成和聲，守望者只能把它刻進基因記憶。但人類手裡有顧雲章的映象頻譜、有遠歌的降B音和聲、有靜默者數百萬年的監聽資料。三份遺產在同一個時間點匯聚到同一艘飛船上。也許這就是靜默者願意回應人類的原因，他們把索引交給人類，不是讓人類一個一個去找那些樹枝上的文明，而是讓人類首接翻到最後一頁，去面對那份最古老的未知。
“中樞回覆了。”蘇明遠的聲音打破了沉默。林晚星和陳彥己經把靜默者資料庫完整同步到中樞記憶晶格，並且用遠歌節拍器提供的基準頻率對這份極早期訊號做了重新校準。校準後的波形顯示出之前被忽略的細節，訊號不是單一的引力波載波，而是由多個頻段疊加而成的複合結構，每一個頻段的調變模式都不同，但彼此之間有嚴格的和聲關係。就像遠歌復調擁有西部以上的和聲結構，這份極早期訊號本身就是一首復調。而且它的和聲規則與遠歌復調在數學上完全同構。
“不是巧合。”霍金斯的聲音微微發顫，“遠歌在百萬年的歌唱中，無意間發現了宇宙誕生之初就存在的和聲規則。他們的復調不是創作，是模仿。他們一首在模仿這段最古老的歌聲。遠歌把這份訊號藏在了降B音的衰減間隙裡，不是加密，是致敬。”
葉真放下超聲探頭，走到全息星圖前。靛青色的遠歌節拍器、暖金色的星鏈節點、深灰色的靜默者目錄樹，以及那顆正在緩慢藍移的未知訊號，所有光點都標註在同一張星圖上。它們之間被蘇明遠用不同顏色的資料流線條連線起來，每一根線條都代表著一份跨越億萬年的接力棒。而所有的線條最終都匯聚在同一個點上，那顆心跳。林晚星每分鐘七十三次的靜息心率，穩穩地跳動在所有訊號的中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