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獵隼號”在靜默者座標附近的深空中繼續停留了三天。霍金斯花這段時間將極早期訊號的複合頻段逐一分離,發現了一個之前被靜默者忽略的細節,訊號的最底層有一個極窄的頻段,調變方式與其他頻段截然不同。它不攜帶任何資訊,只是一個持續的單頻載波,頻率恰好落在氫原子基態超精細躍遷的頻率上。這個頻率在宇宙學中具有特殊意義,氫是宇宙中最豐富的元素,氫原子基態超精細躍遷產生的21釐米譜線是射電天文學中最基礎的天然頻率。宇宙中任何一個達到射電天文學階段的文明都會認識這條譜線。將載波頻率設在這個位置,等於用全宇宙通用的“普通話”宣告:這不是自然現象,是人工訊號。
“廣播者想讓所有人都能收到。”蘇明遠將那條載波單獨提取出來,發現它的頻率並不是完全恆定的,而是在氫線頻率的基礎上疊加了一個極微弱的頻率調變,調變模式與遠歌引力波信標、靜默者目錄樹索引、甚至星鏈網路的基準脈衝在結構上高度相似。三種不同文明、三種不同性質的訊號,居然都指向同一種頻率調變模式。“這不是三種獨立的編碼系統。這是同一個廣播協議的不同版本。極早期訊號是原始版本,靜默者學會了它,遠歌把它編成了音樂,守望者把它刻進了基因。”
霍金斯沉思良久,緩緩開口:“這份訊號不是為了傳遞資訊。它是為了教後來者怎麼說話。它是一個通用廣播協議的開源包。宇宙誕生之初,有人把這套廣播協議放在了時空結構裡。之後每一個學會使用電磁波或引力波的文明,都會在某個階段無意中接收到這份訊號,然後不自覺地按照它的頻率調變模式來設計自己的通訊系統。不是因為他們被控制,而是因為這套協議太基礎了,就像數字通訊裡的TCP/IP協議,只要你在宇宙中開始廣播,你就會不自覺地用它。守望者的記憶編碼、遠歌的復調和聲、靜默者的目錄索引、星鏈網路的基準脈衝,所有這些系統的底層架構,都是同一套廣播協議的變體。顧雲章把它叫‘迴響中的迴響’,實際上它是宇宙中最古老的通用語。所有文明都在用它說話,但沒有一個人知道它從哪來。”
“現在知道了。”陸沉看著螢幕上那條氫線載波,“來自上一個宇宙。”
蘇明遠完成了一項關鍵分析。他將極早期訊號的藍移趨勢反向推算,回溯到藍移為零的時間點,也就是訊號首次被髮射的原始時間。計算結果讓所有人陷入了沉默。那個時間點恰好落在宇宙大爆炸之後約三億年,第一批恆星剛剛被點燃的時代,宇宙從黑暗時代進入再電離期。任何己知的物理模型都無法解釋如何在這一時期存在能夠發射如此複雜引力波訊號的文明。但它就是存在過。它在大爆炸的餘暉還沒有完全散盡的時候,用全宇宙最豐富的元素做載波頻率,向剛剛誕生的時空廣播了一套通用語言。然後它就消失了,或者說,它藏進了訊號本身的藍移裡。廣播者把自己的文明壓縮成了一套廣播協議,作為新宇宙的第一份遺產。
“它知道後來者會用這套協議說話。它把自己的聲音藏在了後來者的聲音裡。每一個文明在廣播時,都在不自覺地重複它的頻率。靜默者傾聽宇宙,聽到了它的迴響。遠歌唱歌,唱的是它的旋律。守望者刻基因記憶,刻的是它的節奏。我們接過接力棒,接的也是它留在時空結構裡的通用語。”霍金斯把極早期訊號的頻譜打印出來,貼在手寫筆記本的最後一頁,在旁邊寫下一行字:“第一份接力棒的廣播者。姓名未知。廣播時長,貫穿整個宇宙史。”
他剛寫完最後一個字,中樞同步鏈路忽然跳出了一條來自林晚星的訊息。不是文字,不是語音,是一組引力波調變訊號。霍金斯解碼後發現,這是林晚星用星鏈核心引力波發射器發來的回應,不是回覆霍金斯,是回覆那顆正在藍移的極早期訊號。她用了遠歌的復調和聲作為主旋律,用靜默者的目錄索引作為對位,用守望者的記憶晶格資料作為低音部,用十三先賢剛學會的引力波編碼作為伴奏,把這西種聲音編成了一段合唱,然後對準那顆正在甦醒的古老訊號源,廣播了出去。合唱的最後一句是,“我們聽到了。請繼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