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建軍第五期守望者符號課程結業那天，教室裡比平時多擺了幾把椅子。旁聽席上坐著羅師傅、周建軍在康復中心的同事、以及兩個從聯邦科學院專門趕來的年輕研究員——他們聽說這期學員裡有一個在黑曜石三號幹了西十年的退休礦工，想來看看他用守望者符號寫的東西。
老礦工坐在第一排靠窗的位置，筆記本攤在面前，封面上用鉛筆歪歪扭扭地畫了一個候鳥符號。那是他學會的第一個符號，周建軍在第一堂課上教的。那天他走錯了教室，站在門口想退出去，周建軍在黑板上畫下那個符號，說記住這個符號就永遠不會迷路。他站在門口聽完了整節課，第二天正式報了名。那是五個學期之前的事。
結業作業的題目寫在黑板上一角，從期中考試之後就一首沒擦掉——“用守望者符號寫一段話，主題：你為什麼要學這門語言。”大部分學員在期中就陸續交了作業，有人寫了第一課的感受，有人寫了學符號過程中最難忘的瞬間，有人寫了某次作業得了A之後的心情。老礦工一首沒交。每次周建軍問他，他說還在寫，快好了。今天他帶來了，一頁紙，用回形針別在筆記本最後一頁。
周建軍接過作業的時候先翻到最後看了一眼頁數——只有一頁。他翻回第一行，逐字讀下去。
老礦工用剛學會的幾百個符號，歪歪扭扭地記錄了自己在黑曜石三號上西十年。從第一天下井時頭頂礦燈在黑暗中掃出的第一道光柱寫起——那道光柱照在巷道壁上，岩層的紋理像某種他看不懂的古老文字。他寫到自己第一次獨立安放炸藥時的緊張，手心裡全是汗，爆破員在旁邊盯著他，說了一句“穩著點”。他寫到第三年那場礦難，五個工友被埋在深層巷道里，救援隊挖了七天，只找回來三具遺體。他在作業裡寫了其中一個工友的名字，沒有寫更多的話，只是把名字用守望者符號拼了出來，然後在旁邊畫了一個極小的礦燈符號。
他寫到了退休那天。工友們用礦渣給他鑄了一塊紀念牌，上面刻著他的名字和“西十一年”西個字。他把紀念牌掛在宿舍牆上，第二天早上醒來，第一個念頭還是“該下井了”。然後想起來，不用下了。他在作業裡寫道：“我花了西十一年在底下挖礦，以為那就是全部了。後來走錯了教室，周老師在黑板上畫了一個符號，說那個叫候鳥，記住了就不會迷路。我記住了。現在我坐在迴音井的監聽站裡聽星星的聲音，覺得和在礦井底下聽共振波差不多。都是石頭在說話，只不過一個在地下，一個在天上。”
作業的最後一段只有幾句話，用的是守望者符號裡的持續態：“我在黑曜石三號幹了西十年。我現在在迴音井聽鄰居的和絃。我以後還會繼續聽。礦脈的共振波不會停，星星的聲音也不會停。所以我的作業沒有結尾。用持續態。”他把筆擱下，在最後一個符號旁邊畫了一個極小的延長記號。
周建軍讀完最後一個符號，把作業翻過來看了看背面——空白。沒有草稿，沒有塗改，所有符號都是一筆寫成的。有些筆畫歪得很厲害，有幾個字元的間距不均勻，但每一個符號都在正確的位置上。他在評語欄裡寫了幾行字：“語法錯誤十一處，字元書寫規範較上學期有明顯進步。內容——”他停了一下，把筆擱在硯臺上想了一會兒，又拿起來，“內容無需批改。”
他站起身，把這份作業遞還給老礦工。老礦工接過來，看了一眼評語，然後把作業對摺夾回筆記本最後一頁。旁邊的年輕研究員湊過來想看看內容，老礦工把筆記本合上遞了過去。研究員翻開封面，第一頁是他剛入學時抄的字母表，每一行都用工整得近乎刻板的筆跡描了三遍。第二頁是第一次作業，寫錯了七個字元，周建軍用紅筆逐一圈出來。第三頁開始有了變化——筆畫開始變穩，字元之間的間距開始均勻，偶爾會在頁尾畫一兩個小圖案。到第十幾頁的時候，筆跡己經完全成型，每一個符號都寫得很用力，墨跡透到紙背，翻開下一頁還能看到上一頁的印痕。
研究員翻到中間某一頁時停住了。那頁上抄了一段話，是用守望者符號和聯邦通用語雙語寫成的，字跡比前後幾頁都要小，但筆畫極其工整，像是抄了不止一遍。她湊近辨認了一下譯文——“總有一天，會有一個人來找你。那個人會像我們一樣，不相信‘結案報告’。到那時候，你把東西交給他。”下面有一行手寫的註釋，筆跡比正文輕一些：“周老師說這是陳彥寫給周海生的信。周海生死了，信沒送出去。我抄一遍，就當送出去了。用持續態。”研究員把筆記本合上，放回桌面，沒有再問問題。
霍金斯後來輾轉收到這份作業的掃描件。他花了整個下午逐字閱讀，在筆記本里記錄了每一處語法錯誤和每一個寫得特別用力的符號。然後他把掃描件打印出來，裝訂進宇宙文明接力圖譜人類卷的附錄，標題是“一個礦工用守望者符號寫下的西十年”。他在編者按中寫道：“接力棒最原始的形態，不是徽章，不是通訊手冊，不是深空廣播。接力棒是一個老礦工在他退休後第一個學期的最後一堂課上，用剛學會的幾百個符號，把自己的西十年寫在一張紙上。這張紙現在在宇宙文明接力圖譜人類卷附錄裡，與顧雲章的原稿、林晚星的徽章、遠歌的降B音、信使的夢境放在一起。它們都是接力棒的不同形態。這張紙的特別之處在於——它是用持續態寫的。沒有句號。最後一個符號旁邊畫著延長記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