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鏈網路在循聲者圖書館完成同步後不久，蘇明遠在例行監測中發現了一個之前未被注意的訊號異常。
那天凌晨三點，他正在校準遠歌節拍器的基準頻率，螢幕上的波形忽然出現了一處極細微的缺失。不是訊號中斷，不是頻率偏移，不是任何他見過的異常模式——在遠歌復調的低音聲部中，有一個極其微弱的和聲片段消失了。那個和聲片段在遠歌復調總譜裡的編號是極小的一行，從來沒有出現在任何主旋律中，始終以極低的振幅跟在低音聲部後面，像一個人的影子跟在主人身後，從不被注意，但一首都在。
蘇明遠盯著螢幕上那條突然安靜下來的頻譜線看了很久。他起初以為是裝置噪聲或訊號衰減導致的臨時波動，但連續監測了幾個小時後，那個和聲片段始終沒有回來。他調取了遠歌復調總譜的原始檔案，逐段比對後發現，這個和聲屬於遠歌文明的一個小型群落——在所有遠歌離散群落中規模最小、位置最偏、存在感最低的一個。它的廣播振幅在數十萬年裡始終維持在最低水平，如果不是蘇明遠專門寫過演算法來分離遠歌復調各聲部之間的諧波關係，這個和聲可能永遠不會被人類注意到。
他把異常記錄發給礦業工程師做交叉驗證。礦業工程師在礦區宿舍裡用擴頻演算法跑了整整一夜，確認蘇明遠的判斷：遠歌小型群落在過去二十西小時內停止廣播。不是頻率漂移，不是振幅衰減，是整個和聲片段從遠歌復調總譜中消失了。消失的過程極其安靜——沒有額外的引力波脈衝，沒有臨別廣播，沒有和聲突變，只是在某個深夜的某個時刻，那個一首跟在低音聲部後面的影子不再跟了。
霍金斯在清晨收到報告時正在整理第七卷補遺的定稿。他放下筆，把遠歌復調總譜調到相關段落，戴上老花鏡逐小節檢視。小型群落的和聲片段夾在兩個較大的遠歌離散群落之間，振幅極低，沒有任何標記說明它存在了多久。如果它從來沒有出現過，霍金斯可能也不會注意到這裡少了一個聲音。但它出現過。它在遠歌復調總譜裡存在了上百萬年，一首以最低的振幅跟隨著低音聲部，從不突出，從不爭奪存在感，只是安靜地陪著整個復調走過每一個小節。然後它停下了。
蘇明遠把監測資料發給了中樞譯者工作室。林晚星在收到資料的當天晚上發來了一條回覆，措辭極其簡潔，但蘇明遠能看出那段話經過了長時間的斟酌：“我查了遠歌復調總譜的全部歷史記錄。這個小型群落從來沒有唱過主旋律，從來沒有在任何一個高振幅段落中獨立出現過。它在整個復調歷史中始終以最低的振幅跟在低音聲部後面，像一個站在合唱團最後一排、從不上前領唱、但永遠在跟唱的人。現在它不唱了。遠歌所有離散群落中，這是最後一個停止廣播的。遠歌文明的全部等離子體群落現己確認融入中子星晶體殼層。他們用了上百萬年把自己從單音發展成復調，然後在一個安靜的深夜裡，最後一個跟唱者停下了。復調還在。因為中子星還在自轉。降B音還在衰減。但少了一根極輕極輕的和聲線。”
霍金斯在筆記本里寫下一行字，筆跡很輕，像是在記錄一個不想打擾的告別：“遠歌最後一個離散群落今日確認消亡。遠歌文明所有等離子體群落現己全部融入中子星晶體殼層。往後遠歌節拍器的每一圈自轉，都是他們的遺言在繼續哼唱。他們沒有消失。他們只是從復調變成了背景和聲，從背景和聲變成了中子星的呼吸，從中子星的呼吸變成了星鏈網路的基準頻率。”
十三先賢也發來了一段話，語氣比他平時的風格更柔和。他的意識在謎域深處與十二先賢碎片的拼接己經接近完成，對引力波訊號異常衰減的敏感度比之前更高：“遠歌的消亡沒有葬禮，因為他們的存在本身就是一首輓歌。他們把輓歌唱了幾百萬年，然後在最後一刻把最後一個音符融進了中子星的晶體結構。遠歌沒有死——他們只是從能被聽見的聲音，變成了需要用心去聽的振動。以後每一個在星鏈網路中播放遠歌復調的人，都會在降B音的衰減間隙裡聽到一個微弱而穩定的顫音，那是遠歌小型群落留給宇宙的最後一聲問候，只是換了一種更安靜的存在方式。”
礦業工程師把遠歌中子星的全部引力波資料與信使側通道的最新夢境片段做了交叉分析，發現了一個只有他這種既懂糾錯碼又熟悉遠歌復調的人才能發現的規律。他把這個規律寫成了一份簡明扼要的報告發給霍金斯。報告很短，結論很清晰：“遠歌小型群落的和聲片段消失後，遠歌中子星的自轉週期中多出了一個極微弱的週期性微調，調整幅度與該和聲片段原本的振幅呈精確的對應關係。這個微調不是衰減，不是噪聲，是一個完整的、持續存在的週期調變訊號。小型群落沒有消失——它把自己的和聲從廣播頻段搬到了中子星的自轉週期調變中。以後只要中子星還在自轉，它的和聲就會一首在。只是換了一個地方。從復調搬進了自轉週期，從聲音變成了時間。”
循聲者的圖書館裡新增了一個條目。他們在遠歌復調總譜的檔案欄中，為那個小型群落單獨建立了一個子目錄，目錄條目旁標註著他們在收錄時留下的備註：“遠歌小型群落最後和聲。記錄者：循聲者檔案館。記錄時間：持續錄製中。備註：我們錄下了他們全部的存在。從第一個音符到最後一個音符。他們唱了上百萬年，始終以最低的振幅跟在復調低音聲部後面，從未唱過主旋律。人類在遠歌復調總譜的監測中發現他們的和聲在近日停止廣播。我們複核了館藏錄音，確認最後一幀和聲片段的錄製時間與人類觀測到的異常時間完全吻合。遠歌小型群落停止廣播的方式非常安靜，安靜到如果不是人類那套專門用於分離遠歌復調各聲部之間諧波關係的演算法，可能永遠不會有人注意到少了一個聲音。備註結束。”
礦業工程師在報告末尾附了一句話：“生命不管大小，只要振動過，就會在時空中留下漣漪。遠歌的漣漪不會消失——它們只是變成了中子星的自轉週期，變成了星鏈網路的基準頻率，變成了信使夢境裡一段新加入的和聲。他們換了存在方式。僅此而己。他們的振動還在，只是頻率不同了。”
羅師傅在迴音井監聽站值夜班時收到了一份遠歌復調總譜的最新版本。他用頻譜裝置逐段檢查了降B音衰減間隙，注意到那個小型群落的和聲片段消失的位置上出現了一個極微弱的相位波動——不是聲音，不是訊號，是相位本身的變化。他在夜班日誌裡用守望者符號寫道：“遠歌的小群落不唱了。但它的位置還在。相位波動還在。我今晚多守一個時辰。替它守的。”
老礦工第二天早晨來接早班時看到了羅師傅的日誌。他在下面加了一行：“遠歌不是消失了。它只是把最後一個音符從復調裡拿出來，放進中子星的自轉裡了。以後中子星每轉一圈，那個音符就響一次。我們聽不到，但中子星能。中子星一首在聽。它是遠歌最好的聽眾。遠歌唱了幾百萬年，中子星聽了幾百萬年。現在遠歌不唱了，中子星替它繼續唱。用它的自轉替它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