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含章在電腦開機的幾十秒中裡，漸漸平復了心情。
幹部資訊她已經翻來覆去整理了三年，基本已經做到了然於胸。
每個人的基本特徵和主要能力都有單獨的一欄標註，更有一些在急難險重工作中做出突出貢獻的，她都在幹部名冊中做好了標註。
她做這些的時候，只是為了方便自己記憶，從沒想過有一天會被誰仔細翻閱。
週一上午蘭學誠帶著她到姬昭明辦公室，走廊很長，鋪著深灰色的地毯，腳步聲被吞沒。
蘭學誠走在前面，揹著手，腳步輕快，李含章跟在後面。
辦公室很安靜，窗外有鳥叫，叫了三聲就停了。
姬昭明那邊安靜地翻閱，面色沉靜，不辨顏色。
兩人坐在桌前，蘭學誠一動不動，只有眼珠子跟著姬昭明翻頁的動作轉。
李含章低著頭，盯著自己膝蓋上的手發呆，努力做個透明人。
一共十來頁的名冊，他翻閱了十分鐘。
蘭學誠有些坐不住了，以為姬廳長在醞釀什麼意見，屁股在椅子上挪了挪，發出一聲輕響。
李含章巋然不動，她知道他不是簡單地隨手翻翻。
十分鐘，足夠他記住所有人的特徵和標註。
終於，他抬手將名冊鄭重其事地放在桌上，一手覆在上面，兩根手指輕敲，幾乎沒有發出聲音。
一貫地平靜如水：“備註欄裡的資訊是誰作出的評價？是否有據可依？”
蘭學誠早有準備，信心滿滿地回答，聲音裡有一種被表揚前的期待：“主要來自於歷年考核評價以及專項表彰，尤其是在防汛抗旱、搶險救災、脫貧攻堅等急難險重任務中做出突出貢獻的，我們人事處都有檔案存檔。”
姬昭明沒什麼反應，神色自如地看著蘭學誠，似乎當李含章是空氣人。
李含章心裡輕吐一口氣，如釋重負。
果然，這個人終究還是胸有丘壑，那些言語撩撥，於他而言，可能只是蕪雜瑣碎工作中的調味品。
是她想多了，她為自己的自作多情感到一絲羞愧，轉而又感到一絲輕鬆。
姬昭明頓了頓：“名冊是含章同志起草的？”
蘭學誠一臉驕傲，聲音洪亮了幾分：“是的，含章同志一整個週末沒有休息，全力撲在這份名冊上，付出了很多心血。”
李含章回過神，嘴角一抖，想起週六的上午還和姬昭明在路邊吃熱乾麵，有些尷尬。
她低著頭，祈禱姬昭明不要提這茬。
姬昭明眉目舒展，清霜一般白皙的面色有了一些顏色：“你們有心了，這些資料，看得出來是下了大功夫的。”
他頓了頓，目光從名冊上移開，落在蘭學誠臉上，最後又掃過李含章。
“但我想提醒一點，名冊上這些人，功績是顯性的，能上榜，能表彰，自然該被記住。可一個單位的運轉，不能只靠顯績。善戰者無赫赫之功，那些在綜合處室默默支撐的人，那些把雜事瑣事做了一輩子、從沒上過表彰名單的人，才是這個單位真正的底子。顯績是面子，潛績是裡子，面子要光鮮，裡子更要厚實。看一個單位的風氣，不要看它怎麼對待英雄，要看它怎麼對待那些永遠不會成為英雄的人。名冊上再加一欄，把那些常年默默無聞、但離了他們就轉不動的人，也標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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