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春西月，春意已經很濃厚了，樹木都開始熱烈起來了，枝葉搖晃出一種嬌嫩的生命騷動。
然而此時李含章騷動不起來了，或許是做賊心虛，被點名的那一刻，有種上課偷看小說被老師點名起來回答問題的無措感。
不對，比那更嚴重，像是逃了十年課，突然發現班主任就坐在對面，還衝她笑。
她慌亂地翻了翻提前準備好的稿子，紙張在手裡窸窸窣窣地響：“姬......廳長，蘭處長，各位同志好，我.....就目前的工作.....”
李含章有些慌不擇言，平日裡在處裡做彙報，她向來條理清晰、資料詳實，蘭學誠誇她“有颱風”。
可此刻她的颱風變成了龍捲風，把提前排練好的句子全部捲走了。
講到幹部檔案稽核時，把“稽核”說成了“審咳”；講到考察材料撰寫時，把“精準畫像”說成了“精準畫餅”。
蘭學誠在對面雙目怒瞪，差點把筆折斷。
姬昭明慢條斯理而又波瀾不驚，端起面前的雙層玻璃茶杯，呷了兩口，隔著氤氳的水汽看著她。
李含章覺得自己的頭頂彷彿被一盞探照燈照著，磕磕絆絆地介紹完畢。
蘭學誠有意為自己的得意門生打個圓場：“含章同志有些內斂，今天第一次見領導，有些緊張了。不過她平時工作是很紮實的，文字功底也好，去年全廳各處室工作考核排名，我們處是第二名，含章同志貢獻很大。”
姬昭明俊朗的眉一展，看向李含章的眼中柔波萬里：“含章同志很內斂嗎？這倒是與我所知大不相同。”
所有人，立刻，坐首了身體，瞪大了眼睛，沒有人願意錯過如此重大的八卦。
會議室裡的空氣彷彿凝固了，只剩下窗外玉蘭樹上兩隻麻雀在嘰嘰喳喳，叫得格外不識趣。
李含章也不例外，眼睛迅速掃向罪魁禍首，目光如刀：“姬廳長說笑了額，我哪有機會認識姬廳長這樣的優秀青年大領導......”
您是天上的人物，我是地下的螻蟻，咱們不熟。
蘭學誠向左看了看李含章，隨即向右看看姬昭明，眼神里都是疑惑，正準備開口，姬昭明卻不給機會，搶先問道：“是嗎？那大概是我記錯了，含章同志有沒有去過北京？”
李含章渾身血液加速流動，臉在發燙，指尖在微微顫抖。
她首視姬昭明。
他是笑著的，嘴角微微上揚，眉眼舒展，整個人看起來賞心悅目。
但她卻覺得，姬昭明溫和的笑意下分明藏著一把刀，刀光鋥亮，寒意逼人。
像在看一個終於被找到的逃犯。
人生總有些階段過得特別艱難，她在倫敦的雨夜裡一個人走回家，在圖書館的角落啃完一本本磚頭厚的教材，在陌生的城市學會用另一種語言微笑。
她始終堅信，只要往前走，過去就如同塵埃，會在原地輕輕落下。
她沒想到，竟然還有人千里迢迢帶著這塵埃，出現在她眼前，還把塵埃輕輕吹起來，讓她迷了眼。
“北京是朝聖之地，當然是去過的。”李含章強行鎮定。
沒關係沒關係，不慌，只要自己不急，沒人能打垮自己。
手指在桌面下悄悄掐了一下自己的掌心，疼痛讓她清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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