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面棄了。”
“人帶料走，還是空手走？”
趙拐伏在地上看了一陣。岔溝前車轍越來越淺，到了碎石面徹底消失。兩種鞋印卻分開了：寬底鞋來回踩過多次，窄底鞋只到車邊一次，隨後向北帶走幾個小包。
他又在一塊低石下找到半撮車軸灰。輕車確實被拖到這裡，隨後有人卸料，將空車推入岔溝。岔溝深處傳來木頭摩擦聲，很可能已經布好翻車或落石。若槍隊順車轍衝進去，前頭遇阻，北側接料人正好繞走。
趙拐用三塊小石標出真假路線。寬底鞋每走幾十米便故意踩軟土，像一路留下邀請；窄底鞋只在不得不跨縫時落塵，真正怕被看見。太清楚的線，反而最不可信。
寬底鞋故意往岔溝裡走，腳步重，間距也亂。窄底鞋沿石面走，落腳很輕，才是真正接料的人。
斷環和折蘆記號指向的岔溝，多半等著一支追紅眼的槍隊。
石滿又看一眼北側：“繞過去還能接。”
“四支七式是護料的。”陸沉舟說，“拿四支槍去追一輛註定扔掉的車，棚裡和傷員交給誰？”
“那十圈皮封怎麼辦？”
“他們偷去也要拆包、分料、等人接。”
黑水外路想要的並非一輛破車。他們要皮封，也要拓片，最終還得把東西送到懂價的人手裡。現在追進岔溝，只能抓住負責引路的腳。等貨物進入藏料點，才有機會把損失和接應線一起摸出來。
石滿壓住追意，叫兩名槍手守溝口，剩餘人原路返回。他在白石邊回頭看了三次，終究沒有越線。
回棚後，陸沉舟先補制度。
他先把當夜損失掛上總板，沒有因為真主封未丟便淡化：樣皮封十圈、接環六隻、拓片副本一卷、輕車一輛。樣件也是公料，圖副本也是三屯一天工。守料班從此要清楚，守的不是“真正值錢的那幾件”，賬上每一件都得回來。
以後守料換崗，交牌不算完成。兩班必須面對面點件，車、料、拓片、主封分別對數，兩人同時在副板壓泥印，前班才能離開。任何人因火、傷病或孩子呼救離位，先拉響棚角鐵片；附近班組聽見後，必須有人補位。
救人沒有錯，救人時讓整面側牆空著，流程有洞。
側牆也重新砌。灰磚不再只從裡面頂住，外側加一根橫木，抽掉一塊便會牽動鐵片。料棚不需要修成堡壘，只要有人動牆時能讓守崗聽見。
周河主動要求參與重砌。他把最先被抽掉的那塊磚留在牆角，上面刻一隻缺口車輪，提醒下一班車是從哪裡丟的。
摔傷孩子的母親來替周河作證，也願意補他三夜工。陸沉舟沒準。救孩子不罰，擅離後沒叫人補位才罰，這筆責任不能轉給被救的一家。孩子母親於是領了兩次送水活，專門把守棚鐵片的用法講給周圍人聽。
一場失竊沒有找出一個人頂賬，倒逼出一套能在救急時繼續守料的辦法。
當天下午，廖鐵生開始裝第二輛料車。
車上皮封比前一輛更多，接環也掛得滿滿當當。遠看是一車剛從死井拆出的好料，實際全是裂皮、變形環和無法受壓的廢閥片。拓片卷裡只包著三張空麻紙，最外層照原樣打結。
趙拐把藍黑礦粉混進車底灰。
這種粉來自灰井舊爐料，干時顏色與普通黑灰接近，一旦粘到帶汗的鞋底，會壓出藍黑印。水能洗掉表面顏色，鞋紋深處仍會留下一層，走過淺色石面便顯出來。
趙拐先拿三雙舊鞋試過。幹鞋踩粉只沾薄薄一層，走幾十步便淡；鞋底抹一點汗水，顏色會鑽進裂紋，過碎石後仍能留下半掌。他據此在假車旁放了一隻淺水瓢，裝成守料人夜裡洗手用。偷手翻牆時多半會踩翻或沾溼鞋底。
藍黑礦粉本身不稀奇，真正有用的是白灘北路遍地淺色鹽石。偷手只要向預判的接料方向走，腳印便會一枚枚亮出來。
他沒把粉鋪滿整車，只放在車梁兩處受力點、接環袋底和拓片卷外繩上。偷手無論推車、揹包還是拿圖，至少會碰到一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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