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水輪只剩半圈木骨，十二個葉片孔裡還卡著五枚爛榫。
黑松工人把石槽清到盡頭，才看出它並非單純接泵房回水。上游還有一條窄旁溝，從北側淺坡引來季節水；泵啟動後，回水與旁溝水合在一起衝輪，輪轉穩了，再由迴帶持續牽動泵軸。
如今旁溝已經堵死，回水槽也裂了兩處。
賀鏽用五十升試水沿槽放了一遍。第一處裂縫吃掉近兩升，第二處底泥翻起，流到木骨位置時只剩不足四十升。若直接裝輪，水量先在上游漏掉一成，輪葉得到的衝力還會越來越小。
黑松八名清溝工先把兩處裂帶挖成燕尾形，填熟灰、碎磚和黏泥，再壓薄石板。第二次放水只損不到一升，槽底也不再起泥。修水輪的第一項成果，仍然只是一條不漏的舊溝。
想靠一臺水輪帶泵，先得修出水輪自己的水路。
賀鏽主張做小輪。舊石槽最窄處只有六十釐米，輪做大了，葉片會碰槽壁，迴帶也更難拉直。廖鐵生卻認為輪太小力不足，拼修泵吃水以後比原泵更重，小輪只能空帶。
兩人在泵房地上各畫一張傳力圖。
賀鏽畫水從高處打葉，輪軸接小帶輪，再帶泵軸大輪，以速度換力；廖鐵生畫較大的輪盤，迴帶直接套泵軸，少一層傳動，避免舊軸座多吃一次摩擦。
小七看不懂輪徑和傳動比，只把兩張圖拆成三格：水衝哪一片，輪往哪邊轉，最後哪根軸跟著動。兩圖擺到一起，問題很快顯出來。
賀鏽的方案輪小、轉快，泵軸輪要做大；廖鐵生的方案輪大、轉慢，舊石槽放不下。
兩人還各做了一隻手掌大的木樣。小輪樣放進槽裡能轉，掛上裝砂小袋後立刻停；大輪樣能拉動砂袋，葉片卻擦到兩邊木尺。模型沒有給出完整答案，卻讓旁人看懂，爭論的核心是槽寬、轉速與帶泵力量三者必須同時滿足。
陸沉舟讓他們保留小輪，再削短葉片、加一隻中間帶輪。水輪能放進舊槽，泵軸也不直接吃高速。中間帶輪尺寸做成可換，帶不動便改輪徑，不必重做整隻水輪。
方案定下，三屯開始分工。
陸沉舟把工期拆成三塊。修溝與軸座先做，兩日；輪盤、短葉和中間帶輪並行，兩日；迴帶單獨編兩條，一條試用、一條備用。任何一塊未驗收，其他組可以繼續自己的活，卻不得提前把整套裝上去碰運氣。
三張副板都寫同一進度。黑松不能因輪盤做好就報水輪完成，蘆棚也不能因迴帶編好便要求算全工。只有水輪、軸座、迴帶和溝槽合在一起穩定轉動，才記一套。
黑松木工按舊木骨孔位削十二片短葉。葉片長度二十五釐米，寬度逐片用樣板比，不憑眼估；炭棚鐵工修舊軸座、鍛輪軸和中間帶輪；蘆棚繩工編迴帶；斷橋熟溝人清通北側旁溝和下游回水。
舊木骨不能繼續承力，只留作孔位樣。新輪盤由兩層硬木交錯拼合，外圈加三隻整圓鐵箍。鐵箍來自材料井，原本四隻待整，這次修正三隻，正好壓住輪緣。
兩層木紋必須交叉。若順紋疊在一起，十二隻葉片同時受水時，輪盤會沿同一道紋裂開。木工先用細繩定圓，再鑽十二組孔，每組孔位誤差不得超過兩毫米。石芽把樣板上的孔摸了三遍，少一孔或偏一孔，輪盤都不進槽。
三隻鐵箍加熱後套上木輪，冷卻收緊。第一隻箍壓得太快，輪緣被擠出細裂，木工只得拆下重新嵌楔。這個裂口留在外圈，後來用作觀察記號，每次試轉都先看它有沒有繼續張開。
第一片葉裝上去後，輪盤會自然向那一側下沉。工人必須成對裝葉，一片東、一片西，再轉九十度裝下一對。十二片全部裝完，水輪架在臨時軸上自由轉動，停下的位置仍偏向一側。
廖鐵生颳去兩片重葉的邊緣，又在輕葉根部壓入薄鐵。連續十次轉輪，停點不再固定，輪盤才算平衡。
迴帶更麻煩。
蘆棚繩工最初用粗草繩編成閉環，空套時能帶輪，轉快後卻在木輪上打滑。草纖維吸水，表面很快變軟，輪一受力，迴帶便原地磨出焦味。
第一次試帶只堅持一分鐘，繩面便黑了一段。若繼續磨，整條二十多米的編帶都會廢掉。蘆棚婦人把黑段剪開，發現受熱只在外層，內芯仍能用，於是將它拆成短繩，不讓失敗材料直接進廢坑。
第二條迴帶改用三股細繩並編，外面間隔纏薄皮條。皮條不連成整圈，留出排水縫，避免迴帶吸水後越來越重。
有人提出用鐵鏈。泵房只有半截不同節距的舊鏈，接起來會在小帶輪上跳齒，重量也超過木軸承受範圍。
石芽從材料板上摸到變異蜥蜴尾筋的兩道繩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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