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剛亮，村子裡還飄著薄霧。楊樹梢上蒙著一層白氣，屋頂冒出幾縷炊煙，和遠處的山影混在一起。雞叫了，狗也跟著吠了幾聲。有孩子在屋裡翻個身，嘟囔了一句夢話。整個村子慢慢醒了。
吳萬勳從地裡回來，褲腳沾了泥，鞋子底下粘著乾土塊。他肩上扛著鋤頭，背有點彎，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踩得實。昨夜他寫完了一篇關於妹妹的文章，睡得比平時踏實。那些話藏了太久，一直壓在心裡。現在寫出來了，像是鬆了口氣。
早上起來腦子清楚，下地幹活也利索。翻土、除草、松壟，動作連貫，不像平時總走神。他一邊幹一邊想自己寫的那句話：“有些人走了，留下的人要學會和回憶一起生活。”當時覺得是在安慰自己，也在勸妹妹放下。可沒想到，才過一天，她就回來了——不是人回來，是麻煩回來了。
推開家門，木門吱呀響了一聲。屋裡黑乎乎的，灶臺冷著，水缸邊放著半桶井水，水面映出窗外的天光。他放下鋤頭，想去舀水洗臉。手剛碰到銅瓢，忽然停住了。
父親坐在門檻上，背駝得很厲害，縮成一團。他手裡捏著一張紙條，手指發白，青筋鼓起，像拿著一塊石頭。桌上有一碗涼茶，一口沒動，杯沿留著一圈淡淡的印子。
“爸？”吳萬勳輕聲問。
吳建國沒抬頭，只把紙條遞過來。紙是從作業本上撕下來的，邊不齊，字歪歪扭扭，墨水暈開：“姐借八百，月底還。萬嬌。”
吳萬勳接過紙，心一下子沉了。這不是第一張了。他知道妹妹最近常去鎮上，說是在裁縫鋪接活。但她回來越來越晚，眼神空空的。他問她累不累，她就說還好，然後低頭吃飯。
“不止這一張。”父親聲音啞，“李嬸送來三張，王老師託人帶了兩張欠條，還有你姨媽家的五十塊。加起來快兩千了。”
兩千塊。這個數砸在他心上。他知道這些錢對別人多重要：李嬸攢了一年才湊夠兒子結婚的錢；王老師的老孃生病，每一分都是省下來的；姨媽家裡孩子多，五十塊能買一袋米。
可這些錢，全被妹妹借走了。
吳萬勳盯著紙條，手越捏越緊。他想起昨晚寫的那句話，原以為是告別，是釋懷。可現在，那個“走了”的人回來了，帶著債，像一場大雨，衝亂了一切。
他閉眼，再睜眼時目光變了。
“她在哪？”他問。
“不知道。”吳建國抬起頭，眼裡有怒也有慌，“早上出門說趕集。我信了。可李嬸今早來說，她在張寡婦家打麻將，輸慘了，到處借錢翻本。”
屋裡一下子靜了。只有風吹樹葉的聲音。
吳萬勳轉身就走。
“你去哪兒？”父親在後面喊。
“找她。”他沒回頭，腳步很穩。
山路溼滑，露水打溼鞋腳。他走得急，手撐地蹭破了皮也不停。村子不大，想找人卻難。他直奔村西，那裡有個地方常有人打牌——張寡婦家。
張寡婦丈夫死了，一個人拉扯兩個孩子。這些年她在堂屋擺了麻將桌，收點茶水費，慢慢成了賭錢的地方。老人說她邪性，年輕人說她活得明白。吳萬勳討厭這種地方，更不想家人沾上。但現在，他必須進去。
張寡婦家門口停著幾輛舊腳踏車，牆上掛了塊破布簾。地上有菸頭，還有昨夜下雨留下的水漬。屋裡傳來洗牌聲和笑聲，一個女人尖聲叫：“碰！自摸！”
吳萬勳推開門，一股汗味混著煙味撲來，嗆得他喉嚨發緊。四個人圍著桌子，牌堆亂七八糟。吳萬嬌坐在正對門的位置，頭髮亂，眼圈黑，嘴唇乾裂。她面前只剩幾個小籌碼，手還在抖，正伸手抓牌。
“夠了。”吳萬勳走到桌邊，一把按住她的手。
屋裡立刻安靜了。
“哥？”吳萬嬌愣住，甩手，“你幹嘛？別鬧，正打著呢！”
吳萬勳不說話，直接把她面前的錢和籌碼攏進手心，又從她兜裡掏出幾張皺巴巴的零錢——五塊、十塊、二十塊，有的還沾著油。
“你幹什麼！”她猛地站起來，椅子倒了，發出刺耳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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