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萬勳把信摺好，放進胸口的衣兜裡。
這封信他看了三遍，每個字都認得清清楚楚。紙很薄，邊角有點卷，是他昨晚在燈下翻來覆去摸出來的。信上說，《萬家燈火》要再版了，列入2024年的重點出版專案，建議修改後再出。就這麼一句話，讓他心裡亮了一下。
他沒敢告訴別人，連母親問起，他也只是點點頭。那天晚飯後，母親坐在灶臺前剝豆子，頭也不抬地問：“文聯回信了嗎？”他蹲在門口擦腳踏車鏈條，手停了一下，點了頭。母親又問：“是好事吧？”他還是隻點頭，說不出話。
他怕一開口，這事就不成了。
就像小時候過年，家裡蒸糯米餈粑，掀鍋蓋的時候香氣撲面而來。可你要是說得太早太響，好像那香味就會跑掉。他不敢說話，怕這一聲說出來，十年來的辛苦、夜裡寫稿的孤獨、一次次被退稿的失落，全都白費了。
他把信貼著胸口放著，那裡離心臟最近。幹活時彎腰搬柴，推車過溝，都能感覺到那張紙輕輕摩擦衣服，像一顆種子在他胸前跳。
第二天早上五點，他就起床了。
天還沒亮，屋裡黑著，窗外有一點灰白的光。屋子裡很安靜，能聽見水缸滴水的聲音，還有母親翻身時床發出的吱呀聲。他沒開燈，怕吵醒她，就摸黑從枕頭底下拿出檔案袋，檢查了一遍：列印好的書稿、合同影印件、還有那些年寄出去又被退回的信封。郵戳有的模糊，有的破損，但他都留著，整整齊齊夾在一起。
他把這些東西裝進檔案袋，用夾子夾緊，塞進帆布包最裡面。這個包是他高中時買的，洗得發白，揹帶磨出了毛邊，他一直捨不得換。包角縫著一塊舊布條，是母親以前看他揹帶斷了，連夜補上的。上面歪歪扭扭繡了個“勤”字，她說：“讀書人要勤，寫書人更要勤。”
他背上包，站在堂屋中間停了幾秒，看了看牆上父親的遺像。照片泛黃了，玻璃上有層灰。父親穿著舊中山裝，表情嚴肅，眼神卻溫和。他沒說話，鞠了一躬，轉身出門。
他騎車出村時，村口的狗還在叫。
那是條黃狗，叫阿黃，平時溫順，夜裡特別警覺。聽見車輪壓碎石路的聲音，它立刻豎起耳朵，衝著黑暗叫了兩聲。吳萬勳沒回頭，輕輕捏了剎車，讓車子滑一段，等狗安靜了才繼續走。
路上沒人，風穿過田埂，吹得稻穗沙沙響。空氣涼涼的，帶著泥土和露水的味道。風吹在臉上有點冷，但他騎得很穩。車把微微震，車輪壓到坑窪發出悶響，他的腳踏節奏均勻，像是早就習慣了這條路。
這條路他走了太久。
從村子到鎮上，二十公里山路。十年前，他第一次帶《萬家燈火》初稿去投稿，也是這時候出發的。那時他還年輕，以為只要寫得真實，總會有人看。結果編輯翻了兩頁就說：“題材太土，市場不認。”他拎著退稿回家，在車站坐了一整天，直到黃昏才搭上末班車。
第二次去是三年後，他改了結構，重寫了結尾，加了更多人物細節。可對方說：“現在流行都市情感和玄幻，這種農村故事沒人看。”他又一次抱著退稿回來，那天下雨，他沒帶傘，全身溼透，回家後發燒三天。
第三次、第四次……他記不清有多少次了。每次出發前，他都會重新整理稿子，哪怕只改一個標點也要認真標記。他不再指望奇蹟，只是覺得——既然寫了，就得送出去。
如今，這條路他已經走了七遍。
但今天不一樣。
今天不是去送稿，是去談再版。
這個詞在他腦子裡轉了一夜，燙得他睡不著。他躺在床上看著房頂的裂縫，想著“再版”意味著什麼——這本書不會只躺在抽屜裡了；會有更多人讀到它；如果父親還在，也許能在村口小賣部看到印著他名字的書。
他甚至想過這樣一個畫面：一個放學的孩子隨手翻開一頁，念出聲來：“臘月二十八，我媽把糖藏在米缸底……”然後抬頭問媽媽：“咱家以前也這樣嗎？”
想到這兒，他嘴角動了一下，車子晃了半寸。
到了鎮上，他在文化站旁邊的出版社樓下停下。
樓不高，四層，外牆貼著淺黃色瓷磚，有些地方掉了皮，露出水泥。門頭上的字不大，“青山文藝出版社”幾個銅字被風吹雨打，有點模糊。下面掛著一條橫幅：“慶祝建社四十週年暨年度新書釋出籌備中”。
他站門口看了幾秒，走進去。
大廳很安靜，前臺坐著一個姑娘，正在低頭整理資料。她二十多歲，扎馬尾，戴眼鏡，聽見腳步聲抬起頭：“找誰？”
他說：“我約了編輯，談《萬家燈火》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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