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萬勳把手機放在桌上，螢幕還亮著。他看了七遍郵件，每個字都認識，但連起來看不懂。
這是一封出版社發來的通知：《萬家燈火》要再版了。
不是加印，是重新出書。新封面、新排版、新宣傳，可能還要籤售和採訪。這本書三年前沒人看，銷量很差，現在卻成了重點推薦書，要擺在書店顯眼的位置。
他盯著“期待作者參與”這句話，手指輕輕敲了下桌子，好像怕吵到什麼。
屋裡很安靜，窗外有風吹樹葉的聲音。秋天來了，有點涼。風從半開的窗戶吹進來，掀動了桌邊一疊舊稿紙。那是最早的手寫版《萬家燈火》，用鋼筆寫的，紙角捲了，邊上還有茶水印和修改的痕跡。
他摸了摸鍵盤，手有點冷。
這臺電腦用了五年。退格鍵和回車鍵磨得最厲害，空格和逗號也快看不清了。他曾刪掉八萬字重寫，也曾連續三天不關機，就為了趕稿。現在它又要開始工作了。這次不一樣，不再是一個人寫了。
他開啟文件，找到《萬家燈火》的資料夾。
圖示是個小房子，屋頂冒煙，門前有條小路。這是他隨手畫的，沒想到後來真成了書的主題。
點進去，裡面有36個檔案，編號01到36，對應36萬字。每個檔名後面都有修改日期，最早的在2019年冬天，最近的是去年春天，寫著“終稿_勿動”。
但他知道，終稿不是終點。
這三十六萬字，是他三年來最辛苦也最重要的東西。父親走後那個冬天，母親一個人住在老家，他在城裡租的房子寫這些故事。白天上班，晚上寫，經常寫到凌晨兩點，第二天還得去公司開會。有一次發燒39度，打著點滴，腦子裡還在想怎麼改結尾。
他十三次刪掉全文，從頭再來。
第一次是因為人物太多，結構亂；第二次是語言太花，不像真話；第三次換了視角，從第三人稱改成第一人稱……每次重來，都是挖一次記憶，清一次情緒。
第十次的時候，妹妹來看他。她看見他坐在電腦前不動，手懸在鍵盤上。
“哥，你還好嗎？”她問。
他沒說話，只把文件翻到最後一頁給她看。那裡寫著：“獻給所有走不出故鄉的人。”
妹妹哭了。
他說：“我不是想讓人哭，我是想讓人記得。”
現在這本書要再版了。不再是自己改，是要變成真正的書，放在書店裡，被人拿起來，翻開，看完，放下，甚至忘記。但它會存在，作為一本書，作為一個證明。
他深吸一口氣，開啟郵箱，寫了一封新郵件。
收件人是王志遠，責任編輯。四十多歲，做事幹脆，在圈子裡很有名。三年前就是他堅持簽下這本書，雖然當時沒人看好。“現在的讀者不愛看農村故事。”同事勸他。“可總有人是從那兒出來的。”他回答。
主題寫：“關於再版事宜的溝通請求”。
正文很簡單：
王老師您好：
收到通知，《萬家燈火》要再版了，謝謝您的支援。
我想盡快通個電話，看看接下來要做什麼，我能配合哪些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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