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萬勳把帆布包放在門邊，鞋底帶著山路上的土，在門檻上蹭了兩下。他剛從縣城回來，送妹妹上了車。心裡空落落的，又有點踏實。那班車捲起一陣黃煙，拐過山坳就看不見了。他站了一會兒，風吹著衣服貼在腿上，然後轉身回家。
山路彎彎曲曲，青石被太陽曬了一整天，踩上去還有點熱。遠處的梯田一層層疊上去，稻穗低垂。村口的老槐樹影子很長，橫在路上。吳萬勳走過時沒停，但看了一眼樹後面——沒人，只有風吹樹葉的聲音。他搖搖頭，覺得自己想多了。這村子太小，連風都熟悉。
他家在村子最西頭，靠著緩坡。屋前有塊菜地，籬笆歪了，幾根南瓜藤爬過木樁，結了兩個小瓜。門鎖是鐵皮的，舊了，一推就響。他伸手開門，木門吱呀一聲裂開縫，屋裡光線暗，空氣裡有黴味和紙張受潮的味道。
屋裡很安靜。
桌上煤油燈罩積了灰，燈芯燒得只剩一點，光昏黃，貼著桌面。牆角水缸裡半缸雨水，映出他模糊的身影。他放下包，去拉抽屜——那是放稿紙的地方，最底下一層鎖著手稿。
抽屜拉到一半卡住了。
他皺眉，用力拽，嘩啦一聲，一堆碎紙掉出來，散了一地。他愣住，蹲下去看，手指碰到紙片，感覺粗糙。這是他用的稿紙，邊角有鉛筆寫的序號，中間是墨跡：“……她終於走出了那扇門”。
字只寫了一半。
他呼吸變慢，像被人掐住脖子。他盯著那行字很久，好像只要看得久，時間就能倒流，回到還沒開門的時候。
但他知道，回不去了。
他猛地站起來，翻箱子。床底木箱開了，蓋子歪著，衣服被翻出來，夾在裡面的稿子不見了。他衝到牆上掛的帆布袋前，伸手掏，空的。他又進堂屋，掀開神龕下的櫃子，翻出幾本舊課本，壓著的筆記本也被撕成兩半，紙頁飄在地上。
不是丟了，是被人撕了。
每個角落都被翻過，每條縫都被檢查。灶臺後頭他也跪著用手摳了一遍，只摸到冷灰和半片燒焦的紙角。那些他一字一句寫、反覆改、寄出去又被退回來的手稿，全沒了。地上全是碎片，像是有人故意撕成最小塊，再扔得到處都是。
他跌坐在地，膝蓋撞到桌腳也不覺得疼。滿屋子都是紙片，有的堆在牆角，有的卡在門縫，有的被風吹到灶臺邊。他抓起一把，全是他的字，一段段故事，一句句改過的句子，全都碎了。
他認得這些稿子。三年前寫的《麥田裡的信》，講一個女人等丈夫回來，等到麥子熟了又荒了，最後抱著信走進麥田。他為這個結尾哭了一夜，改了十七遍。去年寫的《橋洞下的光》，寫一個流浪兒在暴雨夜躲進橋洞，發現一本破詩集，學會了寫字。寄之前他還讀了三遍，怕有錯字。
還有更早的，《父親的手》。那是他第一篇小說，寫農夫怎麼用手撐起家，怎麼在冬天數銅板給孩子買藥，怎麼臨死前把最後一塊銀元塞進兒子書包。這篇沒投過，他總覺得還能更好。現在，它連一頁完整的都沒有了。
他跪著往前爬，撿起一片又一片。有一片寫著“娘”字，是他回憶母親臨終那晚寫的，後面還有幹掉的淚痕。他把這片紙貼在胸口，喉嚨堵著，咽不下也吐不出。
窗外天黑了，風從門縫吹進來，紙片輕輕動，像死鳥撲翅膀。他抬頭看牆上，那支鋼筆還掛著，鐵夾生鏽，筆身發黑，筆帽有磕痕。那是母親留給他的東西。她死前握著他的手說：“你要一直寫下去。”他答應了。這十年，他沒讓筆斷過墨，沒讓本子空過頁。
他知道村裡人怎麼看他。
趙二狗在村口攔他，笑：“你寫這些有啥用？能當飯吃？”
吳萬強喝醉了拍桌子：“哥，你別傻了，沒人看你寫的字。”
郵局的人看他寄信，搖頭：“又寄稿子？上次退了吧？”
他聽過太多這樣的話。開始還會解釋幾句，後來就只是笑笑。他知道他們不懂，也不需要懂。寫作對他來說，早就不是選擇，而是必須做的事。
他曾在一個雪夜裡寫下一句話：“如果有一天我不再寫了，那就意味著我已經死了。”妹妹坐在爐邊補襪子，聽見了，抬頭問：“那你為什麼不笑著寫呢？”
他答不上來。
因為他從沒想過要笑。文字對他，不是玩，是一種償還——對記憶的償還，對死去的人的償還，對這片土地苦日子的償還。
現在，什麼都沒了。
他撐著桌子站起來，腿麻，身子晃了一下。走到書桌前，拿起硯臺，裡面乾裂了。他倒點水，拿墨條磨，手抖，墨汁濺到紙上，暈開一團黑。他抽出一張新稿紙，蘸墨，筆尖懸著，一個字也寫不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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