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萬勳把帆布包放在桌邊。他沒脫外套，直接坐到書桌前。椅子發出一點聲音。窗外天色灰暗，風從門縫吹進來，稿紙輕輕動了一下。
他已經坐了一上午。
五張列印好的稿子擺在桌上。順序是對的，頁碼也整齊。可他還是翻來翻去地看。眼睛很乾，腦袋發沉。昨晚只睡了不到三個小時。夢裡全是評審開會的樣子。他們指著他的稿子說：“這不就是抄的？”聲音冷，還帶著笑。他想說話，卻說不出聲。只能看著他們劃掉他的名字，換成別人的名字——趙二狗、李大山、鎮上的文化幹事……誰都行，就是不能是他。
他端起杯子喝水，手有點抖。
粥是涼的。這是李嬸早上送來的雞蛋粥，他喝了一半就沒再動。碗放在桌角，邊上還沾著米粒。煎餅也沒吃，野菜包子還在竹籃裡蓋著。他知道李嬸是為他好，可現在吃不下。胃裡空，又像塞了石頭。每次咽口水都很難受，喉嚨緊，胸口悶。
門外有腳步聲。
不是父親那種慢吞吞的走法，也不是弟弟蹦跳的聲音。這個腳步輕，穩，一步一步走得很實。像是知道他在等。門一開，冷氣進來，還帶進一股稻穀香和柴火味。
李嬸站在門口，手裡提著空籃子。她看了一眼桌上的飯，皺眉：“怎麼不吃？”
吳萬勳抬頭：“您來了。”
“我路過，順道看看。”她說完走過來，放下籃子，摸了摸碗底，“早涼透了。”
她沒罵人，轉身去灶臺燒水，“你這樣熬不行。人倒了，字也寫不了。”
吳萬勳低頭，手指在稿紙上輕輕擦著。上面有紅筆圈的句子，藍筆補的內容，還有鉛筆寫的修改。每一頁都被翻得毛了邊，像一本舊本子。
“我想再看一遍稿子。”他說。
“看十遍也是你的字。”她一邊燒水一邊說，“王老師講過，你這篇東西從十六歲就開始寫。那時候你在田埂上記事，用鉛筆頭寫在作業本背面。那些日子，誰幫你寫過？”
吳萬勳沒說話。
記憶一下子回來了。十六歲那年夏天，他在玉米地旁邊蹲著，膝蓋頂著土塊，懷裡抱著一個破練習冊。太陽曬得後脖子燙，汗流進眼睛，辣得很。但他不敢擦，怕弄髒剛寫的字。那是《山那邊》的第一章初稿，題目叫《炭火》，寫的是媽媽病重時，家裡唯一的熱源就是灶膛裡快滅的炭火。他寫：“火光映在牆上，像母親的臉，忽明忽暗。”
那時沒人相信他能寫出什麼。趙二狗搶走他的本子撕了，笑著說：“你寫的這是啥？鬼畫符！”他追上去打人，被打得鼻血直流。班主任訓他：“人家欺負你是看得起你，你還真以為自己能當作家？”
但王老師沒笑。她撿起地上的紙片，一張張拼好，夾進她的教案本里。後來她在班上唸了他的作文，說：“這篇文章語法不通，但有真情實感。”那一刻，他第一次覺得，原來文字能讓別人聽見自己。
“趙二狗能撕你作業，但他撕不了你心裡的事。”李嬸語氣平靜，“你寫的炭火、藥罐、黑板、賭債，哪一件不是真的？你媽臨走前攥著你手說什麼，全村人都知道。你爸咳血那年冬天，你揹著玉米走十幾裡山路報信，我也親眼看見。這些事，別人編得出來嗎？”
水開了，她把剩粥倒進鍋裡熱，“你現在怕的不是比賽，是被人說‘你不配’。可你要想清楚，你是為誰寫的？”
吳萬勳抬起頭，看著她。李嬸六十二了，頭髮白了，臉上有皺紋，可眼神亮。她是村裡少數識字的女人，年輕時讀過師範，後來因為家裡變故回鄉種地。她嫁過人，丈夫早死，兒子進城打工多年沒回來。她一個人守著老屋，種幾畝地，養些雞鴨，日子苦但從不抱怨。
“你不是為了讓人誇你好才動筆的。”她說，“你是為了不讓那些苦白受，不讓那些人白活。你要是自己都不信自己寫的字，那才真叫輸了。”
鍋蓋冒汽，她掀開攪了攪，“吃口熱的再說別的。”
他站起來接過勺子，自己盛了一碗。
粥熱了以後有了香味，淡淡的米香混著蛋花味。他一口一口喝，喉嚨慢慢暖了，胃也不那麼難受了。李嬸坐在床邊，看他吃完，才說：“我走了，晚上再來收碗。”
她起身要走，又停下，“對了，王老師說她下午來，讓你別出門。”
門關上後，屋裡安靜下來。
他把碗筷放進盆裡，回到桌前。這次沒急著翻稿子，而是抽出一張白紙，寫下幾個詞：炭火、藥罐、黑板、賭債、燈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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