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陽光照在院子裡的青石板上。天剛亮，空氣有點涼，太陽已經升得很高了。老棗樹影子拉得很長。這棵樹很老了，樹幹粗，皮一塊塊裂開，枝葉茂密。每到秋天，樹上就結滿紅紅的小棗，吃起來甜中帶酸，是吳家人從小吃到大的味道。
吳萬勳坐在樹下的小木凳上，背微微彎著，手裡拿著一本發黃的日曆。這本日曆是三年前的，早就過期了，但他每天都翻一遍。紙邊捲了，有的地方字都磨沒了，他還是一頁一頁看得很認真，好像在找什麼。
幾天前，他寄出了自己寫的第一本小說。這本書他寫了兩年，改了七遍，抄了五次，每一頁都是熬夜寫出來的。現在稿子到了省城一家出版社，編輯回信說：“內容紮實，考慮出版。”這句話讓他心裡有了點希望。可他又覺得空落落的，像跑完很長一段路後停下來，不知道下一步該做什麼。
腳邊放著一隻舊茶杯，有條細裂紋，是他媽媽用過的。杯底有一點幹掉的茶渣，像枯葉子貼在底下。風吹進來，吹動樹葉，發出沙沙聲。陽光穿過樹葉，在地上晃來晃去，像碎金子。吳萬勳看著那些光點，眼睛發直，心裡卻想了很多。
他在想，如果書真的能印出來，會不會有人讀？有沒有人覺得這些故事值得看？能不能讓某個和他一樣的年輕人看到一點希望？
他不知道答案。
這時，堂屋的門開了，吳建國走了出來。他穿著洗得發白的藍布衫，褲腿捲到小腿，腳上是一雙舊解放鞋，鞋上有泥點。他是普通的北方農民，個子不高，但身體結實，手大，指頭粗，手上全是繭。他端著一碗熱粥，輕輕放在旁邊的木桌上。碗口冒著熱氣，米煮得很軟，表面有一層油花。
“吃點吧，”他說，“熬了好幾天了。”
吳萬勳抬頭看了父親一眼。兩人對視了一下，沒說話，但好像懂了對方的意思。他應了一聲：“嗯。”接過碗，喝了一口。粥很燙，舌頭一碰就縮回來，但他沒放下，而是吹了吹，一口一口慢慢喝。
吳建國在他旁邊坐下，不再說話，就那樣看著兒子。一個吃飯，一個坐著陪。風吹樹葉，遠處有鳥叫，院子裡很安靜。
過了很久，吳建國才開口：“你媽要是還在，看到這書能出，得哭一場。”
這話聽著輕，卻讓吳萬勳的手停住了。勺子懸在半空，粥滴回碗裡。他低下頭，眼睛盯著碗邊，喉嚨動了動，沒說話。
他知道媽媽一直支援他寫作。她不識字，連自己名字都不會寫，可每次他寫完東西，她都會拿過去翻。一個字都不認識，也翻得很慢很認真，手指輕輕劃過紙面。
她說：“我兒子寫的，肯定有道理。”
晚上他寫東西時，她就在旁邊縫衣服，時不時看他一眼，笑著說：“還在寫呢？別太累。”有時他念一段給她聽，她聽完點點頭：“這個好，聽著順耳。”問他為什麼寫這些，他說：“我想讓人知道我們這樣的人，也有夢。”
她不懂文學，也不懂命運，但她信她的兒子。她常說：“只要你不偷不搶，不做壞事，你想走的路，娘都給你撐著。”
可她沒等到這一天。
三年前冬天的一個雪夜，她突然腦溢血，倒在灶臺邊，手裡還抓著一把蔥。送到鎮醫院時已經晚了。臨死前她神志不清，嘴裡喊三個孩子的名字，最後喊的是“萬勳”，然後閉上了眼。
從那以後，家裡沒人再提她。不是不想，是怕一說就哭。
現在父親第一次把媽媽和這本書連在一起，語氣平常，像在說一件小事。可正是這樣，讓吳萬勳心裡猛地一沉，胸口堵得慌。
他把粥吃完，放下勺子，輕輕把碗推到一邊。沒擦嘴，也沒起身，只是低聲說：“我會繼續寫的。”
聲音不大，但很堅定。
吳建國點點頭，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轉身回屋了。腳步很輕，像是怕吵了誰。
廚房裡傳來鍋鏟的聲音。吳萬強蹲在灶前燒火，柴噼啪響，火苗跳起來，照在他臉上，忽明忽暗。他二十三歲，個子不高，肩膀寬，手腳大，幹活利索。小時候調皮，初中沒讀完就回家幫忙，後來跟著包工隊打工，幹過工地、搬過磚、睡過橋洞，捱過欺負也打過架，脾氣倔，話少，但心不壞。
他正專心添柴，怕火滅了耽誤做飯。吳萬嬌站在灶臺邊炒菜，油星濺起來，她側身躲開，接著翻炒。她是家裡最小的孩子，十九歲，長得清秀，眼睛靈活，性格直爽又細心。她在鎮上的裁縫鋪當學徒，手藝進步快，老闆娘都說她將來能獨當一面。
“哥那書真能賣錢？”她一邊炒菜一邊問，有點不信，“要我說，封面得好看點，不能太土。”
吳萬強嘟囔：“你懂啥，人家省裡編輯親自來取稿子，還能假？”
“我又不是不信，”吳萬嬌撇嘴，“我是說，咱家也該有點拿得出手的東西。以前別人問我哥幹啥，我都說‘種地的’，多難聽！以後就能說‘我哥是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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