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萬勳低頭扒飯，筷子頓了一下。
“她總說你能成事。”吳建國聲音低，“我不懂這些字，但我信她的話。”
“我知道。”吳萬勳說，“我一直知道。”
媽媽去世那年，他十歲。臨終前拉著他的手，對丈夫說：“這娃腦子靈，將來一定能寫出東西來。”那時家裡窮，連課本都買不起，但她堅持讓他上學，哪怕每天走十里山路。
爸爸不信，覺得讀書不如種地實在。可媽媽一直護著他，偷偷攢錢買作業本，夜裡陪他寫字。她常說：“人活著，不能光低頭幹活，還得有人記住咱們是怎麼活過來的。”
現在，他做到了。
吳萬強忽然說：“哥，你說我要是也能幹點啥就好了。”
大家抬頭看他。他撓頭，有點不好意思：“我沒文化。但力氣還有。要不我攢點錢，帶爸去城裡醫院看看膝蓋？”
吳建國立刻擺手：“不用！我好得很！”
“你每次下雨天都揉腿。”吳萬強說，“我看見了。去年冬天你還半夜起來吃止痛片。”
吳建國不說話了。
吳萬嬌說：“我也能多掙點。現在有人找我織毛衣，一單十塊。一個月接三單，就夠交電費了。”
吳萬勳看著他們，沒說話。他吃完飯，把碗放在桌上。這時，風吹過來，樹葉沙沙響，一片棗葉飄落，正好落在書頁上。
他知道這不是客氣話。他們是認真的。這份認真，不是因為同情，而是因為他們相信——每個人都能變得更好一點，哪怕只是多織一件毛衣，多走一趟醫院。
他站起來，回屋拿出錄音筆。
按下播放鍵，裡面傳出老人的聲音，沙啞但有力：
“那天雪下得大，我們通宵挖土。隊長說，渠不通，娃娃喝不上水。我們就一直幹，手裂了也不停。有個小夥子手指凍掉了，也沒吭聲，裹塊布繼續挖……你爸吳建國，瘸著腿走在最前頭，喊了一句：‘死也要把水引過來！’”
這是他採訪父親當年戰友錄的。那位老人八十二歲，臥病在床，說話斷斷續續，可提到那段日子，眼神突然亮了。
吳萬勳關掉錄音筆，說：“我想接著寫。寫那些沒被記住的人。”
“寫吧。”吳萬嬌說，“這次寫我也可以。”
“寫我也沒事。”吳萬強咧嘴一笑，“只要別說我懶就行。”
吳建國站起來，走到水缸邊舀水洗臉。洗完，用毛巾擦乾。他摘下帽子，疊好放進抽屜。回頭看著兒子說：“你寫你的，家裡沒事。”
這話他說過很多次。但今天不一樣。以前是無奈，今天是支援。
吳萬勳點點頭。
一家人圍桌吃飯。飯是糙米加紅薯，菜是一碟鹹菜，一盤炒豆角。簡單，但吃得特別香。狗蹭到桌邊，吳萬嬌扔給它一塊紅薯皮，它叼住跑開，蹲在牆角啃。
吳萬強邊吃邊翻書：“哥，這段寫得真像真事。”
“本來就是真事。”吳萬嬌說。
“可別人會信嗎？”他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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