寫一個打工多年的人回村，發現老屋塌了，井填了，沒人記得他。寫到一半，停了。他盯著那行字，覺得假。不是故事假，是他心不在那兒。
他合上本子。
第七天清晨，他照常起床，燒水，洗臉，掃院子。
掃到門口，聽見腳步聲。他抬頭，是個陌生人，揹著帆布包，像過路人。他沒指望，但多看了兩眼。那人穿運動鞋，背相機，脖子掛望遠鏡，可能是來採風的學生或記者。
那人沒停，走了。
他繼續掃地，把落葉堆一起，點火燒了。煙往上冒，有焦味。他站在火邊，看煙散進天空，什麼也沒說。
傍晚，他坐在堂屋舊書桌前，手裡捏一支禿頭鋼筆。桌上攤著一本破詩集，是他十五歲時買的，翻得書脊都裂了。他隨手翻一頁，看到一句：“種下去的字，未必都能長出聲音。”
他盯那句話很久。
窗外天黑了，門半開著，風吹進來，桌上一張廢稿輕輕動。他握著筆，指節發白，像要寫什麼，又沒動。
遠處傳來牛叫，接著是孩子喊孃的聲音。
他坐著，不動。
第八天，下雨。
一整天細雨，不大，不停。屋簷滴水，“嗒、嗒、嗒”，敲在石階上，像倒計時。他沒出門，坐在屋裡補一張破網——防鳥雀用的。手指笨，穿針幾次扎到指尖，出血，他舔掉，繼續縫。
午後煮了一鍋薑湯，喝下半碗，暖身子。然後取出《麥子熟時》的副本——他留了一份底稿，藏在木箱夾層裡。他一頁頁翻，看到某些段落，嘴角微微動。
有一段寫主角在火車站看見農民工擠在角落啃幹饅頭，腳邊放蛇皮袋。一個女人抱著孩子餵奶，孩子哭，她低聲哄：“別吵，等到了就能吃肉了。”
他記得寫這段時，正在工地值夜班，坐在水泥管上，借路燈的光。
還有一段寫主角回村，小學教室變成倉庫，黑板積灰，講臺放化肥袋。他蹲下撿起粉筆寫下名字，又用力抹去。
那是他真實經歷。三年前回去看母校，看到那一幕，他哭了。
他合上書，輕輕摸封面，像摸孩子的頭。
第九天，晴。
陽光強，屋頂發燙。他把被褥全搬出來曬，拍得灰塵飛。妹妹來了，帶兩個孩子。她看見他曬書，愣了一下：“哥，你還留著這些？”
他點頭：“嗯。”
“萬一哪天火了咋辦？”
“那就燒了吧。”他說，“反正我也老了，寫不動幾年了。”
妹妹沒再說，默默幫他翻棉絮。
孩子們在院子裡跑，笑聲不斷。最小的撿到一根斷筆，趴地上畫，嘴裡念：“我也要寫故事，寫神仙打架！”
吳萬勳聽見了，怔住，走過去蹲下看。孩子畫了座山，山頂站著拿劍的人，下面是火和怪獸。
“你寫吧。”他輕聲說，“只要你想寫，就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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