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亮，廚房的燈就開了。灶火點起來，柴火噼啪響，火星從灶膛裡蹦出來，很快滅了。吳萬嬌蹲在灶前，膝蓋下墊著一塊舊木板，手裡拿著一張春捲皮，很薄，透光能看見手指的輪廓。鍋裡的水開始冒泡，她把春捲皮輕輕放進油鍋，動作很輕。
油一下子濺起來，燙到她的手背。她縮了下手，又湊近看。第一鍋炸出來顏色太深，外皮有點硬，邊上還有點焦。她夾起一個，吹了吹，咬了一口。外面太脆，像啃紙片，裡面的餡還沒嚐到味道，就被幹澀蓋住了。她皺眉，把剩下的倒進潲水桶，油星浮在上面。
屋裡很安靜，只有油鍋還在發熱。她沒急著做第二鍋，起身拿出昨天寫的配料單，鋪在案板上。那是一張泛黃的紙，邊角捲了，字寫得亂但認真：紅薯粉三兩，芝麻醬一勺半，鹽少放，加點薑末。這是她昨晚想出來的配方。昨晚月亮亮的時候，她坐在小凳上想比例，腦子裡想著小時候的事。家裡窮，過年才能吃炸春捲。媽媽用野菜和豆麵做，香是香，但不酥，吃多了膩。她想做出不一樣的味道，一種讓人吃了心裡暖、嘴裡香的味道。
牆上掛著幾串紅辣椒，窗臺擺著新買的包裝紙，摸上去粗糙但實在。地上有幾個空罈子，以前裝酸蘿蔔和豆瓣醬。她把春捲皮一張張攤開，像準備開工一樣。抹上餡料，手指勻勻地推過去，不多不少，剛好包住中心。然後慢慢捲成條，掐成小段，每一段都一樣長。
這次她調小了火，油溫不高，鍋面平靜多了。她盯著油鍋，眼睛都不眨。春捲下鍋後先沉底，一會兒浮起來，顏色從白變黃，最後成了金棕色。香味一出來，她自己都愣了——不是單純的油味，是芝麻醬的香、薑末的辣、紅薯粉的綿混在一起，很好聞。
“這回對了。”她說，聲音不大，但很肯定。
她夾起一個吹了吹，咬一口。外面脆但不硬，一碰就化；裡面軟糯，芝麻醬和薑末的味道一層層散開，最後還有一點甜，是紅薯粉的回甘。她點頭，把剩下的撈出來放在竹篩上。陽光照進來，落在那一排金黃的小卷上，亮閃閃的。
她又試了兩次。一次火大了，邊上有點焦；一次時間短，裡面溼。但她不著急，每次調整都記下來：油溫五成熱，炸三分鐘最好。最後一盤春捲整整齊齊擺在竹篩上，黃亮誘人，連貓都過來轉圈。
她拿出提前印好的牛皮紙袋，上面印著“吳家村”三個字，是村裡老師寫的。下面有一行小字：“老味道，新做法”。每個袋子裝四隻春捲，封口貼一張紅紙籤，寫著“現炸不隔夜”，字很醒目。
上午九點多，店門口搭起了棚子。幾張木桌擦得很亮，映著天空。中間放著玻璃櫃，裡面是新品：手工炸春捲、醃蘿蔔條、小罐芝麻醬。帆布袋掛在桌角，印著一樣的字，買滿十元送一個。風吹過來，袋子輕輕晃。
第一批遊客是坐早班車來的。他們揹著包，拿著相機，在村裡走了一圈，看到這家小店換了招牌，停下來問。
“這是新開的？”
“昨兒就開始賣了。”吳萬嬌站在櫃檯後，手裡拿著夾子，笑著答，“春捲現炸的，要不要嘗一口？”
那人猶豫。朋友說：“試試唄，也不貴。”
她馬上剪開一個小紙袋，裝了兩隻遞過去。男人咬一口，眼睛一亮。“哎，這味兒正。”
“我們用的是本地紅薯粉，芝麻醬也是自己調的。”她說，“外面買不到這個味。”
又有幾個人圍上來。她照樣每人給一小份試吃。老人吃完點點頭：“這味道，像小時候。”年輕人拍照發手機，配文“山村寶藏小吃”，點了兩份帶走。
中午前，第一批春捲就賣光了。她回屋重新炸，一邊忙一邊看外面。有人拎著帆布袋走過田埂，有人坐在樹下吃春捲，袋子上的字朝外，像廣告。有個孩子把空袋子折成紙飛機，扔過水塘，落到對岸稻田裡。
下午兩點，人更多了。一輛旅遊大巴停在村口，導遊帶了二十多人進來。他們聞到香味，一群人湧進店。
“還有春捲嗎？”
“剛出鍋的，等五分鐘。”
“等也行，先來兩份醬蘿蔔。”
她手腳快，裝袋收錢。賬本攤在櫃檯上，一筆筆記著：春捲三十七份，醬罐八瓶，帆布袋二十一隻。算下來比平時多了一倍。她把零錢塞進鐵盒，蓋上蓋子時手有點抖——不是緊張，是覺得被人需要。
快五點，店裡終於清靜了。她關掉油鍋，摘下圍裙，坐下喘氣。貨架空了一半，地上有包裝紙和竹籤。她拿手機拍了幾張照片：空玻璃櫃、桌上最後一袋春捲、牆角堆著的帆布袋。又開啟相簿，翻出早上炸糊的那一鍋，對比看了看。
她點開微信，找到哥哥吳萬勳，發了三條語音。
“哥，我搞了個新東西。”第一條聲音有點緊，“炸春捲，加了芝麻醬和紅薯粉，客人說好吃。”
“今天賣得特別好，帆布袋送出去二十多個，有人為了袋子多買一份。”第二條語氣輕鬆了些，“我覺得能做成常駐款。”
第三條她頓了頓才開口：“你說我是不是也能幹點事？不是隻會打麻將那個妹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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