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陽光照進院子，青石板變成金色。槐樹的影子在風裡晃動。太陽昇高，樹影慢慢縮到牆根。草叢裡幾隻母雞低頭找吃的，翻出蚯蚓就搶著吃。一隻花公雞站在柴堆上，突然叫了一聲，聲音很響。
吳萬勳坐在東屋書桌前，背對窗戶。他穿一件舊藍布襯衫，袖子捲到小臂。桌上有一本藍色筆記本，紙有點黃，邊角翹起來。鋼筆放在硯臺邊，墨水還沒幹。他剛寫了兩句話：“爹今天說了話”“他說，我走的路，比種地強”。字寫得整齊有力。
他沒再寫下去。
他坐著不動，看著窗外的院子。眼神不急，也不輕鬆。他知道這兩句話很重要。這是父親第一次承認他沒走錯路。
以前不是這樣。
父親病重那晚，他決定不去復讀大學，轉而幫弟弟辦加工廠。父親發了大火，摔碗罵他：“讀書讀到狗肚子裡去了？放著好路不走，去搞機器？”那時父親快不行了，全家都覺得他瘋了。母親偷偷哭，說兒子被人騙了。
現在父親躺在床上，只剩一口氣。清醒時他對兒子說：“你走的路……比種地強。”
這句話很輕，但很重。
吳萬勳握筆的手停住，喉嚨一緊。他低頭看自己寫的字，眼睛發熱。他眨眨眼，把情緒壓下去。他知道不能難過。生活不會因為誰流淚就停下，它只會往前走。
他摸了摸硯臺，指尖沾上一點墨，在紙上抹開。陽光照進來，照出他半邊臉。他三十八歲，不算老，也不年輕。這些年他是家裡的主心骨，是兄長，也是拿主意的人，有時還像父親。
院門吱呀一聲開了。
聲音不大，但很清楚。
吳萬強走進來。
他揹著一箇舊帆布包，顏色褪成灰綠，邊角磨壞了，拉鍊換過兩次。褲腳有泥點，鞋底帶著土，一看就是從外面回來。他走路比平時快，幾乎是跑進來的。臉上沒有笑，眉頭皺著，呼吸有點重，像是有大事。
他走到東屋門口，喘口氣，敲了兩下門框。
“哥，在忙嗎？”
聲音有點啞，帶著緊張。
吳萬勳回頭看他，點點頭：“進來吧。”
吳萬強走進來，把包放在牆角矮凳上，坐下。椅子晃了一下，他扶住桌子，拍了拍褲子上的灰，抬頭看哥哥，先笑了笑，像是給自己打氣。
這一笑讓他放鬆了些。他三十三歲，比哥哥小五歲。身材結實，肩膀寬，手大，指節粗，手上都是繭。臉方，鼻樑直，眼睛不大但有神。他以前愛說愛笑，村裡人叫他“二愣子”，覺得他腦子直、脾氣躁。這幾年變了，能沉住氣，也能聽人說話了。
“廠裡最近活多了。”他說，“上個月接了三個新單子，鎮外也有客戶問報價，想訂貨。”
吳萬勳不說話，只看著他。
他知道弟弟變了，不再混日子，可也清楚他容易衝動。早些年他一時興起買了臺二手沖床，型號不對，用不了，白花了幾千塊。還有一次為趕工私自僱人，質量不過關，賠了違約金。這些事他都記得，所以從不輕易答應，哪怕是他親弟弟。
“舊機器撐不住了，”吳萬強接著說，“一天最多幹八小時，還得歇兩次。電機發熱嚴重，昨天差點燒了線圈。要是換新機器，能連軸轉，產量至少翻一倍。”
屋裡安靜下來。
窗外風吹動晾衣繩上的被單，嘩啦響了一聲。
吳萬勳手指輕輕敲桌子，節奏慢而穩。他在想。
他知道弟弟說的是真的。他們的小廠在村西頭，原來是磚窯改的，不到兩百平，裝置簡單，做金屬構件——門窗花格、防盜網、樓梯扶手這類定製產品。過去幾年靠口碑接活，訂單不多，勉強維持。但今年不一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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