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光從窗縫照進來,落在吳萬勳的手背上。那光很暖,照得皮膚有點發癢。他沒動,也沒抬頭,只是低頭寫字。筆尖在紙上沙沙響,聲音很小,但在安靜的早晨聽得清楚。
他用的是一支舊毛筆,竹竿磨得很光滑,上面還有牙印,是他咬出來的。筆頭有點分叉,寫出的字邊角毛毛的,不整齊。硯臺裡的墨是昨夜磨好的,黑黑的,泛著一點青光。空氣裡有墨味,混著木桌和紙的味道,還有一點潮氣。
桌上攤著一個藍皮筆記本,翻到中間一頁。本子舊了,邊角捲了,露出裡面的硬紙板。這是他用的第三本筆記,前兩本已經寫滿,鎖在床底的鐵盒裡。紙上寫滿了字,密密麻麻,有些地方劃掉了,旁邊又寫了新的小字。這些不是日記,也不是信,是一篇小說的草稿。講的是一個山村老師在暴雨夜送學生回家,路上遇到山洪的事。故事還沒寫完,但已經有大概的樣子。主角叫陳守田,原型是他小時候的老師,一個穿灰布衫、走路一瘸一拐的男人。
他寫得很慢,一個字一個字地想。有時候卡住,就停下筆,看著天花板發呆。腦子裡會想起二十年前那個下雨的晚上——屋頂漏水,他抱著課本縮在牆角,媽媽拿盆接水,爸爸蹲在門口抽菸,菸頭一閃一閃。那些事記得太清,一想起來心裡就疼。可他也知道,這些疼讓他能寫出東西來。
院子外傳來掃地的聲音,一下一下,很穩。是吳建國在掃地。
吳建國站在院子裡,手裡拿著一把竹掃把,把手是自家山上砍的毛竹做的,用久了變成深褐色,很光滑。掃帚是槐樹枝扎的,比塑膠的好用,貼地,不揚灰。他掃得很輕,動作不大,手腕有力,慢慢把落葉聚成一堆。昨晚下了點雨,風不大,但樹還是掉了很多葉子。踩上去會響,脆脆的。
他掃了幾下,停下來,直起腰。膝蓋“咔”了一聲,是常年幹活留下的毛病。他抬手擦了擦額頭,其實沒出汗。他看向東邊的窗戶,那是兒子的屋子。窗簾掀了一角,藍布洗得發白,在風裡輕輕動。他看見裡面有人影,低著頭,背有點駝,一動不動。
他看著那身影,沒說話,也沒催。他知道兒子每天這個時候都在寫。五點起床,燒水,喝一碗隔夜粥,然後坐下寫,一直寫到太陽昇得老高才起來走動。冬天最冷的時候,屋裡沒暖氣,手凍得通紅,筆都拿不穩,可他也照樣寫。吳建國看在眼裡,從不問寫什麼,也不說“別寫了,出去幹活”。他只是每天早早起來,把院子掃乾淨,水缸挑滿,雞喂好。他用自己的方式,讓兒子有個安靜的地方。
他又看了眼妹妹的小店方向。那邊門板已經卸下來,三塊厚木板靠在牆邊。煙囪冒煙了,是做早飯的火。爐子裡柴火噼啪響,熱氣帶著米粥和油條的香味飄出來。風吹著炊煙,斜斜地飄向菜地,落在剛翻過的土上,落在嫩綠的菜苗間。
他沒再多看,把掃把靠牆放好,動作很輕,像是怕吵了這早晨的安靜。然後他搬出一張舊竹椅,放在老槐樹下。椅子是他爸當年親手編的,幾十年了,有點歪,坐上去身子會往右偏,但他習慣了。他用手壓了壓鬆動的地方,又用腳蹬了蹬地面,確認不會倒,才慢慢坐下。
坐下後,他不動,眼睛慢慢看著整個院子。
院子不大,三十步左右見方,圍著一人高的土牆。去年刷過石灰,白得不勻,有的地方還露著黃泥。牆根下碼著柴火,整整齊齊,粗細一樣。晾衣繩上掛著洗好的被單和衣服,在風裡輕輕晃。雞窩修過了,木板釘得牢,門口撒了草木灰防蟲。母雞帶著小雞在草叢裡找吃的,咯咯叫著,日子過得安穩。
角落裡堆著幾袋化肥,袋子上的字還能看清:“氮磷鉀複合肥,鎮農技站專供”。那是上個月他去鎮上買的,花了一百多塊,心疼了好幾天,可還是買了最好的。他知道今年玉米要長好,離不開這些。
這些都不是一天做到的。
他記得前年這時候,家裡還欠錢。欠信用社八千塊,是給媽看病借的;屋頂漏雨,下雨就得蓋塑膠布,屋裡擺滿臉盆接水;弟弟在外打工,三年沒回來,電話都不打,只知道要錢;妹妹整天關門打牌,飯也不吃,燈亮到半夜,第二天睡到中午。村裡有人說閒話:“老吳家三個孩子,兩個廢的,一個寫沒人看的字,遲早窮到底。”
他也聽到了。
夜裡睡不著,躺在床上,聽著外面狗叫,心想是不是自己沒本事,拖累了孩子。他這一輩子,種地、養豬、挑糞、割稻,哪樣沒幹過?可到頭來,三個孩子,沒一個讓他省心。他曾跪在媽墳前哭了一場,聲音啞了,眼淚掉進土裡,立馬就沒了。
可現在不一樣了。
他低頭看自己的手。手掌厚實,全是繭,指節粗大變形,指甲縫裡有洗不掉的泥。這雙手沒讀過書,不懂什麼叫寫作,但它知道鋤頭怎麼揮,知道穀子什麼時候收,也知道哪個孩子天沒亮就起來幹活。
他知道吳萬勳就是那樣的人。
屋裡,吳萬勳翻了一頁紙,又低頭寫起來。他背有點駝,肩膀一高一低,是長期坐著留下的。頭髮短,亂,額前幾根總是翹著。穿的還是那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衫,袖口磨出了線頭,領子也鬆了,他不在乎。他身上有種安靜的勁兒,好像外面的事都跟他沒關係。
吳建國看著,沒說話。
他不懂那些字寫的啥。兒子以前拿回一本書,他翻開看了半天,一句話都讀不通順。那是本小說集,封面寫著《山河錄》,作者是“吳萬勳 著”。他只認得這三個字,印在封面上,黑體,端正。他把書放在堂屋櫃子上,有人來就悄悄指一下:“我兒子寫的。”語氣平淡,可眼角有光。
但他看得懂別的。
他知道兒子每天五點起床,冬天也一樣。鬧鐘沒響,他就聽見屋裡有動靜——開燈,燒水,穿衣。他知道他寫完會出門走一圈,沿著田埂走到村口再回來。那條路他走過無數遍,路邊的野菊開了又謝,稻子黃了又割。他知道兒子省下買菸的錢,給他買了止咳藥;知道他把領獎發的毛巾帶回家,給了妹妹。
他還知道,去年趙二狗砸了他家窗戶,第二天被人發現躺在溝裡,滿臉是血,說是摔的。沒人說是誰打的,也沒人問。但從那以後,再沒人敢動吳萬勳的門。
趙二狗是村裡的混混,遊手好閒,靠賭債勒索別人。那天晚上他喝醉了,提著酒瓶衝到吳家院子,罵“寫書的窮鬼,裝什麼清高”,一腳踢翻雞窩,又撿石頭砸窗戶。玻璃碎了一地,全家都醒了。
吳萬勳沒出來。吳建國抄起鋤頭要衝出去,被兒子攔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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