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軸吱呀響了一聲。
吳萬勳聽見動靜,抬起頭。
兩人對視,都沒笑,也沒說話。這不是要說啥的時候。吳建國走進去,腳步很輕,走到書桌旁站定。他低頭看紙上的字,一個沒認全,只看到中間一行被圈出來,墨很重:
“人這一輩子,不怕慢,就怕站。”
他盯著這行字看了幾秒,好像第一次真正明白了兒子的心。然後他抬起手,重重拍了拍吳萬勳的肩膀。
那一拍不輕,打得吳萬勳身子一抖,筆尖在紙上頓出一個小墨點。他沒躲,也沒回頭,就那麼坐著,感受父親手上的溫度和力氣。那手粗糙,帶著泥土和陽光的味道,像一塊老石頭。
“寫吧。”吳建國說,聲音低,但清楚,“好好寫。”
吳萬勳看著他。
吳建國點點頭,又說:“你現在走的路,比種地強。”
這句話說得輕,可在吳萬勳心裡掀起了波浪。他喉嚨動了動,想說什麼,最後沒說出來。他知道父親從來沒說過這話。過去二十年,父親總說:“讀書沒用,能吃飽就行。”“寫那些字換不來米。”可今天,他親口說了這句話。
說完,吳建國轉身往外走,步子比進來時快了些。走到門口,他沒回頭,手扶了一下門框,然後走出去,重新站到院子裡。
陽光已經鋪滿院子。槐樹的影子縮到牆根,像收起來的傘。雞在草叢裡找吃的,嘰嘰喳喳,有生氣。遠處傳來鋤頭碰石頭的聲音,有人在翻地,節奏穩定,像大地的心跳。
吳建國走到水缸邊,舀了一瓢水喝。水涼,順著嘴角流下一縷。他抹了把臉,抬頭看天。天藍,沒雲,太陽不高,光線正好,不刺眼,也不冷。他忽然覺得,今天的風也格外溫柔。
他走回竹椅那兒,坐下來,脫了鞋襪,把腳伸進陽光裡曬。腳底有裂口,灰黑色,是長期穿布鞋磨的,每一道都像幹掉的河床。他不在乎,就這麼曬著,眯著眼,望著自家的屋簷。
瓦片一片壓一片,整整齊齊。煙囪還在冒煙,是做飯的訊號。隔壁傳來剁菜聲,一下一下,節奏穩,像生活的節拍。
他坐著,不動,也不說話。
但臉上有了笑意,淡淡的,藏不住。
那笑不是因為天氣好,也不是因為莊稼有望豐收,而是因為他終於明白了一件事:他的兒子,沒有走丟。
吳萬勳出生那年,臘月,雪很大。產婆從十里外趕來,路上摔了一跤,差點沒趕上。孩子生下來瘦小,哭聲弱,接生婆說“這娃命薄”。吳建國不信,抱著孩子在灶前烤火,一夜沒睡。那夜風雪大,外面樹斷的聲音不斷,可懷裡的孩子慢慢暖過來,哭聲也響亮了。
後來孩子長大了,不愛說話,喜歡蹲在田埂上看螞蟻,撿石頭在地上畫畫。小學老師說他“心思重,有靈性”。初中畢業,他考上縣重點,可家裡沒錢。吳建國賣了牛,湊夠學費。結果第二年,他退學了,說“不想念了”。
那一陣,父子倆幾乎不說話。吳建國以為他墮落了。可有一天,他在豬圈旁的草堆裡發現一疊紙,上面全是字,寫一個瞎眼老人守渡口的故事。他看不懂,但看得出字寫得很認真,像刻上去的。
他沒燒,也沒罵,只是把紙收起來,藏在床底的木箱裡。
再後來,兒子開始投稿。退稿信塞滿一個鐵盒。最長一次,三年沒發表一個字。村裡人笑:“寫不出來就別寫了,浪費紙。”可他還是寫。吳建國看他熬夜,眼窩發青,就悄悄多煮一碗粥,放在門口。
直到去年,《渡口》在省刊發表了,拿了三千獎金。他把錢全交給父親:“還債。”吳建國沒接,只說:“留著,買紙。”
現在,兒子的書真的出版了。村裡圖書館進了兩本,校長在大會上表揚他“為村爭光”。可吳建國知道,真正的光,不在別人嘴裡,就在此刻——他坐在陽光下,腳曬得發燙,心裡踏實。
屋裡,吳萬勳低下頭,看著紙上未乾的墨跡。剛才那一拍還在肩上,熱的,沉的,像一塊烙印。他拿起筆,蘸了墨,在本子上寫下新的一行:
“爹今天說了話。”
字有點抖,但寫得很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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