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條線是從村集貨點到鎮北工業園，單程三十八公里，每天貨量一點二噸，有三家工廠簽了意向書。車要九萬八，首付四萬九，貸款五年，月供兩千七。後面還有司機工資、油耗、維修費估算。
他翻到最後，看到簽名處寫著“吳萬強”，日期是昨天。
“你找人幫你做的？”他問。
“我自己寫的。”吳萬強說，“晚上查資料，白天跑客戶，前天還去信用社問了貸款政策。他們說，只要有流水，能批。”
吳萬勳抬頭看他。
吳萬強沒躲，直視他目光，“我知道以前我混。可現在不一樣了。你寫了桃婆，寫了瘸叔，寫了那麼多人怎麼活著。我也想寫點自己的東西——不是用筆，是用這條路。”
這句話讓吳萬勳心裡一震。
他忽然明白，弟弟不是來要錢的，是來求一個機會，一個被認可的機會。就像他寫作是為了讓人記住某些人，弟弟的努力，也許也是為了不讓自己的人生被定義為“失敗”。
他把計劃書翻回第一頁，手指停在標題上。
“你把車的情況也寫上。”他說，“車型、年份、有沒有事故。還有，如果貸款批不下來，備用方案是什麼？”
吳萬強點頭，“我已經聯絡了二手車商，要是貸不下來，先租一輛過渡。租金從利潤里扣。”
“還有，”吳萬勳用筆在空白處寫，“司機不能只僱一個，你得輪班，不然開車太累容易出事。”
“對，我忘了。”
“賬目每月給我看一次。”
“行。”
“別借高利貸。”
“我不敢。”
“要是真幹不下去，早點收手，別硬撐。”
“我知道。”
兩人一條條改。吳萬強掏出手機，開啟備忘錄記下哥哥說的每一句。吳萬勳偶爾抬頭，看見爸爸在菜地裡停下來看他們，看了幾秒，又低頭幹活。
院裡的公雞打鳴，母雞下蛋咯咯叫。一隻燕子飛過屋簷。風從村口吹來，帶著泥土和青草的味道。
吳萬勳改完最後一處，合上計劃書，遞給弟弟。“先按這個去談。”他說，“要是順利，我支援你。”
吳萬強接過，雙手捧著，像接很重要的東西。他沒說話，小心把檔案摺好，放進衣服內袋，用手按了按。
他們坐著沒動。陽光照在身上，暖烘烘的。吳萬勳覺得累，骨頭酸，可心裡踏實了些。他知道前面還有難處，有人會說他寫的東西過時，有人會質疑弟弟的生意，村裡也會有閒話。
可此刻，他坐在自家院子裡，爸爸在澆菜，弟弟坐在身邊，手裡攥著一份想改變生活的計劃書。他寫的字有人讀，他幫的人願意站起來走路，這就夠了。
他抬頭看天，陽光正好。
隔壁傳來小孩喊“娘”，接著是鍋鏟聲。
吳萬強低頭看自己的鞋，新買的，擦得很乾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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