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嘆了口氣，“挺可惜的。他本來有潛力的。”
吳萬勳沒說話。
王老師騎上車，鈴聲響了一聲，慢慢遠去。
吳萬勳站在門口，看著背影消失在路口。他沒動，就那麼站著。風吹過來，掀了掀他衣角。他低頭看了看腳上的布鞋，鞋面裂了口，露出裡面的灰布。
他想起昨夜合上本子那一刻的感覺。不是高興，也不是輕鬆，而是一種踏實。像一塊石頭終於落了地。
他知道，他沒走快路，也沒抄近道。他一步一步走過來，踩的是實的土，流的是真的汗。他寫的每一個字，都對得起這片地，對得起那些沒說過自己多苦的人。
他轉身回屋，把筆記本放進抽屜，鎖好。鑰匙放回碗櫃頂上的鐵盒裡。他拿起掃帚，開始掃地。灰塵揚起來，在陽光裡飄著。他掃得很慢，一下一下，從門口掃到牆角。
掃完地，他坐回桌前，倒了杯茶。茶有點澀，但他喝完了。
他沒再開啟本子，也沒想下一步要寫什麼。他就坐在那兒，聽著掛鐘滴答響。
院子裡南瓜藤上的葉子被風吹動，沙沙地響。像筆尖劃過紙的聲音。
午後，陽光暖了些。
一隻貓從院牆跳下來，蹭著他腿繞了一圈，鑽進了柴堆。隔壁阿婆養的，平時不愛親近人，今天倒是反常。吳萬勳沒理會，起身去廚房熱了剩飯，就著鹹菜吃了。飯後泡了第二壺茶，水是新打的，清甜。
他坐在門檻上抽菸，煙是便宜的散裝菸絲，用舊報紙卷的。火點著紙邊，升起一縷青煙，隨風飄走。他望著遠處的山樑，那裡有一片松林，是他小時候常去的地方。有一次他在那兒迷了路，走了一夜，靠著星星辨方向，才回到家。母親沒罵他，只給他煮了碗薑湯，說：“山不會吞人，怕的是人心慌。”
如今他不再怕了。文字成了他的山林，哪怕迷路，也知道終會找到出口。
傍晚時分，弟弟吳萬強來了。
他騎著摩托車，轟隆隆停在門口，摘下頭盔，臉上帶著風塵。他比吳萬勳小五歲，身材壯實，膚色黑，眼神精明，一看就是常在外跑的人。
“哥，”他喊，“在家呢？”
吳萬勳應了一聲，迎出去。
“聽說你寫完了？”吳萬強把車支好，遞來一包煙，“我特意買的，比你抽的好。”
吳萬勳接過，沒拆，“嗯，寫完了。”
“真寫完了？”吳萬強眼睛一亮，“讓我看看？”
“不能看。”吳萬勳搖頭，“至少現在不行。”
吳萬強撇嘴，“你還跟以前一樣，神神秘秘的。我都聽說了，你在寫咱媽的事，寫村裡的老輩人。你說你，寫這些有啥用？又沒人看。”
“有人看。”吳萬勳淡淡地說，“王老師看了，他說好。”
“王老師？”吳萬強笑了，“他是教書的，當然說好。可外面人呢？出版社呢？現在誰還關心三十年前誰送了雙鞋？”
吳萬勳不語，低頭拍了拍褲腿上的灰。
“哥，我不是打擊你。”吳萬強語氣緩了些，“我是替你著急。你一輩子窩在這村裡，寫這些沒人看的東西，圖啥？你看我，接外國單子，做木雕工藝品，發到歐洲去，客戶都認。你要不要試試？我可以帶你一起幹。”
吳萬勳抬眼看他，“你做的那些，雕龍畫鳳，鑲金嵌玉，是給人擺在客廳顯擺的。我寫的，是讓人記得自己從哪兒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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