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風穿過村口的老槐樹，樹葉沙沙響。月光從樹葉縫裡漏下來，照在地上，像撒了一地的碎銀子。
趙二狗蹲在樹後面，背靠著樹幹。他手裡捏著半截煙，火光一亮一滅。他想清靜一會兒。
白天的事還在心裡壓著。他去鄰村借錢，不是為了吃喝玩樂，是想修家裡的破門。前幾天下了大雨，屋子漏水，晚上睡覺都要拿盆接水。他想買幾塊木板釘一釘，再糊點泥。這點錢對別人不算什麼，可他湊不出來。
他去了三家。第一家不開門，只說“不在”。第二家開了條縫，說“手頭緊”，然後就把門關了。第三家是他小時候的發小，現在開小賣部。他喊了一聲“老三”，那人抬頭看了他一眼，吐了口瓜子殼，轉身進屋，門“咔”一聲鎖上了。
趙二狗沒動。他站在那兒，風吹得衣服貼在背上，冷得很。他知道人家防他，怕他借錢不還。他本來只想說一句：“借兩百，秋收後就還。”這句話他練了一路，到了門口卻說不出口。
最後那家人隔著牆說：“你這種人靠不住。”
聲音不大，可他聽得清楚。像刀子扎進耳朵。
他沒爭也沒鬧，轉身就走。腳步穩，走得也不快，可每一步都踩在心上。他不怕窮，也不怕被人看不起。他怕的是那種眼神——明明沒做錯事，卻被當成禍害。
他走到村口，看見這棵老槐樹，就坐下了。他掏出最後一根菸，點上。火光一閃，照出他臉上那道疤。那是五年前打架留下的。從那以後，村裡人見了他就躲。孩子哭鬧，大人就說：“再吵，叫趙二狗來抓你！”
他在乎這些話嗎？在乎。可他不想低頭。他學會了橫著走，學會了罵人、摔東西、踹門框。別人怕他，他才覺得自己還有點分量。
可今晚不一樣。今晚他不想鬧，就想一個人待著，把心裡那股悶氣嚥下去。
他低頭看腳上的鞋。鞋尖裂了口，露出裡面的黑棉絮。這鞋是他在鎮上垃圾堆撿的，補了又補，走路時吱呀響。他曾想扔掉，可新鞋太貴，舊鞋再爛也比赤腳強。
他摸了摸褲兜，空的，連個硬幣都沒有。他忽然覺得可笑：三十歲的男人，連雙好鞋都穿不起，還談什麼臉面？
他不想回家。家裡啥也沒有。灶臺冷著，鍋底一層灰。牆上掛的臘肉早吃完了。那是去年過年親戚送的，他切成薄片，每天炒一點配飯，撐了一個多月。現在啥都沒了，只剩一個空屋子，一張破床。
他決定在這兒坐到天黑，抽完這根菸，要是太晚就睡樹下。春天夜裡涼，露水重，睡久了會咳嗽，可他習慣了。年輕時覺得睡哪兒都行，只要沒人管；現在年紀大了，膝蓋疼，腰痠，夜裡咳個不停，可他照樣扛著。
遠處傳來說話聲，是幾個女人回家。她們邊走邊聊，聲音斷斷續續飄過來。
“你說萬勳這孩子，真出息了。”一個說，“昨晚上我兒子刷手機，看到影片了，外國人都圍著他那盒臘肉看，還有人要嘗。”
“可不是嘛，”另一個接話，“聽說人家現在是代表，明天就要上臺講話，講咱們村的事。咱村多少年沒人這麼風光過？”
“他爹以前還愁他寫那些有啥用，淨招人笑話。現在誰敢笑？人家笑的是自己沒眼光。”
趙二狗手指一緊，菸頭燙到手，他才回神。火星掉在褲腿上，燒了個洞。他沒管，只是愣愣地看著前方，耳朵豎起來。
吳萬勳……這個名字他太熟了。
小時候他們一個村，住得不遠。吳萬勳瘦，穿一件洗白的藍布衫，常年揹著舊書包，走路低著頭，不愛說話。村裡人都說他“呆”，說他是“書呆子”，說他“早晚餓死在紙堆裡”。趙二狗也這麼想。他還帶頭嘲笑過他。有一次看見吳萬勳在曬穀場抄書，他衝過去一腳踢翻墨水瓶，黑水流了一地，染髒了稿紙。吳萬勳沒哭也沒罵，蹲在地上一張張撿起來，晾在石頭上。
趙二狗當時哈哈大笑，覺得痛快。
他還記得自己說過：“你寫這些字能當飯吃？能換酒喝？不如跟我去偷李老大家的雞，好歹燉一鍋香的！”
吳萬勳抬頭看他一眼，眼神平靜。然後說：“我不偷，也不搶。我要靠自己的手吃飯。”
趙二狗嗤之以鼻：“那你等著餓死吧。”
可現在呢？
那個被他踩在腳下的“書呆子”，成了全村人的驕傲。外國人圍著他的臘肉看，還要嘗一口；他要上臺發言，講的是“咱們村的故事”；村委會貼紅榜，說他是“國際文學榮譽獲得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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