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現在，這些人一個個往鐵盒裡投錢，不是施捨，是信任。
就在這時，外面傳來車鈴聲。幾個騎腳踏車的人進了村，穿著樸素，揹著帆布包。吳萬勳認出來，是他省作協文學班的朋友，專程趕來的。
“老吳！恭喜啊！”其中一個戴眼鏡的中年人拍他肩膀，“聽說你妹開店，我們幾個一合計，必須來捧場。”
他們進了店，東看看西摸摸，對文創角特別感興趣。有人拿起一本手工縫的線裝本，翻了翻，說：“這紙是本地構皮紙吧？現在少見了。” 另一個看到牆上的老照片，指著一張問：“這是你們村三十年前的曬穀場？我爹那輩也在這種地方扛過糧。”
吳萬勳陪著介紹，他們聽得認真。
突然，戴眼鏡那人撕下一頁筆記本，用鋼筆寫了幾行字，遞給吳萬嬌：“小鋪承煙火，大夢起尋常。送你了，貼牆上吧。”
吳萬嬌接過一看，唸了一遍，立刻叫小兵拿膠帶貼在文創角正上方。字跡有力，墨色深，在陽光下一照，特別顯眼。
人群又安靜了一下，隨即議論起來。
“哎喲，這可是文人題的詞！” “萬嬌這店，不光賣東西，還賣文化哩。” “人家城裡人都專門來，咱們還能看不起？”
吳萬嬌走到吳萬勳身邊，低聲說：“哥，多虧你請人來，不然哪有這陣勢。”
吳萬勳搖頭：“是你自己爭氣。他們願意來，是因為你真做了事。”
天快黑時，燈全亮了。新裝的節能燈照得店裡亮堂堂的，貨架上的東西都顯得新鮮。吳萬嬌給每位客人發了一個定製環保袋，印著“萬嬌生活館”和一朵剪紙窗花。袋子是她託縣城印刷廠做的，訂了三百個，花了將近六百塊。有人說她浪費，她卻說：“這不是袋子，是名片。”
她親自帶幾位年長顧客參觀，解釋分割槽：“王奶奶，熟食區挪到後面了，臘肉豆腐乾都在冰櫃裡，乾淨又保鮮。李叔，您要的螺絲刀在五金角，第三排第二個格子。劉嬸，代收快遞登記在本子上，取件時報手機號就行。”
一位老爺子轉了一圈，嘀咕：“東西是多了，可咋找不著原來那個醬油瓶了？” 吳萬嬌馬上笑著說：“爸，以前醬油擺在門口，容易被打翻。現在歸類放好，下次您來，我教您看標籤，一找一個準。” 老爺子哼了一聲，到底沒再說什麼。
吳萬勳沒參與熱鬧，他悄悄拿出相機，對著店內拍了幾張全景。那是臺老款單反，機身有些舊，但他保養得好。他調整角度，拍下燈火通明的貨架、人群中的笑臉、牆上的題詞、還有妹妹忙碌的身影。
拍完，開啟微信群，把照片發了進去，附言：“家鄉的進步，藏在一盞燈、一排架裡。”
群裡很快跳出回覆：
“這改造得真用心！” “鄉土商業的活樣本，建議申報鄉村振興案例。” “老吳，你妹這店，比城裡某些網紅店實在多了。” “下次我去採風，一定住你們村！”
他一條條看完，沒再回，把手機收進衣兜。
店裡人漸漸散去，親戚們留下幫忙收拾。吳建國搬來幾個小板凳，請大家坐下歇會兒。吳萬嬌端出自釀米酒，切了西瓜，挨個倒上。
“今天辛苦大家了。”她舉杯，“往後這店要是能站穩腳，我請大家吃整桌酒。”
眾人笑著應和。
吳萬勳坐在角落，沒喝酒，喝了碗涼茶。他看著妹妹在燈下忙碌的身影，忽然想起她小時候，也是這樣風風火火地跑進跑出，只是那時是為了找人打牌，現在是為了張羅生意。
他起身走到文創角，從包裡取出母親留下的硬皮筆記本，翻開一頁，用鉛筆在空白處記下：“七月十一，晴。萬嬌店開張，人多，燈亮，貨架齊整。父入股，客題詞，鄰里漸信。她不再是隻會打麻將的姑娘了。”
寫完，合上本子，輕輕放在展示櫃裡，和其他老物件擺在一起——一隻舊煤油燈、一個銅秤砣、幾封泛黃的家書、還有母親年輕時戴過的銀鐲子。這些都是她特意收集的“村史記憶”，她說：“我要讓人知道，這個村子有過溫度。”
夜深了，人走得差不多。吳萬嬌關了大門，只留一盞屋簷燈亮著。她站在門口，望著村道，長長舒了口氣。
“哥，你累了吧？早點回去睡。”
“還好。”他說，“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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