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萬勳把手機放下,螢幕還亮著。編輯打來的電話已經掛了,最後那句“別遲到”還在他耳邊迴響。他只回了句“知道了”,就沒再多說。
屋裡很安靜。月光照進屋子,落在地上,也照到床底露出的一角綠色帆布包。那點綠色在暗處特別顯眼。他蹲下來,伸手摸了摸包。手指碰到錄音機,冰涼的外殼還在。電池是滿的,儲存卡也清空了,說明書整整齊齊摺好放著。
這臺錄音機是十年前一個讀者送的。黑色機身有點舊,但一直能用。他特意充了兩塊電池,怕路上沒電。儲存卡是新的,什麼都沒錄。他拉上拉鍊,動作很慢。屋裡只有牆上的老掛鐘在響,還有他的呼吸聲。
他坐到桌前,開啟新買的本子。封面是牛皮紙的,線裝,邊角有些毛糙。他喜歡這種感覺,不像列印紙那麼滑。他擰開鋼筆,寫下一行字:“歸途記·其一”。筆尖劃過紙張,發出沙沙聲。寫完後,他合上本子,放進抽屜。抽屜有點舊,拉開時吱呀響了一聲。
他抬頭看了眼牆上的鐘,剛過十點。明天下午三點開始活動,還有十七個小時。他不急著睡,也不看稿子,就坐在燈下看著抽屜。他知道里面有什麼:母親留下的筆記本、幾封發黃的信、一枚銀鐲子,還有妹妹開店那天他寫的一句話——“她不再是隻會打麻將的姑娘了。”
那枚銀鐲子是母親結婚時戴的,後來給了妹妹。妹妹開店那天,卻摘下來交給他保管。“哥,你常出門,萬一有人識貨呢?留著吧,也算有個念想。”她說這話時笑著,眼裡有光。他知道,那是信任。
天剛亮他就起床了。洗臉刷牙,換上一件乾淨的藍布衫。袖口有些發白,但洗得很乾淨。這件衣服他穿了三年,厚實貼身。出門前他又開啟抽屜,在本子扉頁寫了一行小字:“願我所記,不負山河;願我所寫,照亮歸途。”寫得一筆一劃都很認真。
他背上帆布包,鎖好門,往鎮上走。
清晨空氣溼潤,有泥土和草葉的味道。太陽不高,路上人不多。他走得穩,腳步踩在水泥地上,發出輕輕的嗒嗒聲。包帶鬆了晃一下,他抬手扶了扶肩膀,沒停。路邊稻葉掛著露水,風吹下來,滴在他腳背上,涼涼的。遠處傳來拖拉機的聲音,還有人喊話。
這條路他走了幾十年。小時候上學走它,青年打工走它,成名後回來探親還是走它。每一塊磚縫他都熟悉。可今天,他覺得這路不一樣了。不是路變了,是他變了。以前他寫作是為了離開這裡,現在明白了,寫作是為了回來。
鎮文化中心在鎮東頭,三層小樓,外牆米黃色,門口有兩棵梧桐樹。他到的時候才十一點半,比約定時間早三個多小時。鐵門開著,保安坐在傳達室看報紙,戴著老花鏡,腿上蓋著毛巾。聽見腳步聲抬頭看了他一眼,又低頭繼續看。
他站在臺階下,抬頭看牌子:“鎮文化中心·多功能廳”。門口貼著一張紅紙,上面寫著:“今日下午三時,作家吳萬勳讀者見面會,歡迎參加。”字是手寫的,工整,下面畫了個小麥穗,像是孩子畫的。他看著那行字,心裡一熱。這不是走過場,是真為他準備的。
他走上臺階,推開門。裡面沒人。大廳很大,能坐一百多人,椅子排得整整齊齊。講臺上有話筒、一瓶水,還有一個寫著“吳萬勳”的立牌。陽光從高窗照進來,在地板上劃出一道金光。灰塵在光裡飄著。
他坐到第一排,把包放在身邊。帆布包已經起毛了。他想起第一次投稿那天,也是揹著這個包,走山路去郵局。那時包裡是手抄稿,用牛皮紙包著,封面字寫得很用力。那天還下了雨,山路泥,他怕稿子溼,就把包抱在懷裡。到了郵局,衣服全溼了,稿子卻是乾的。寄出去三個月沒訊息,他都快忘了。直到有一天,村長拿著一封信來找他,說是省城來的,說他的文章發表了。
那一刻他在曬穀場上,手裡捏著信,說不出話。母親正在晾被子,回頭問他怎麼了。他把信遞過去,母親不識字,只看著公章發愣。最後是小學老師幫他念的。唸完,老師拍他肩膀:“小子,你要出頭了。”
可他沒出頭。他只是繼續寫。白天干活,晚上點煤油燈寫。稿紙不夠,就寫廢紙上;沒題材,就寫身邊的人。張婆婆補鞋的樣子,陳阿婆曬豆角的手紋,守林人哼的老調……他們都成了他筆下的人物。他寫他們,不是為了講故事,是不想讓他們被忘記。
他在座位上坐了很久。後來有人進來。先是工作人員,穿灰色制服,拿對講機檢查裝置。接著是電視臺的年輕人,拎相機和三腳架,說是來拍新聞。他們看到他坐在那裡,愣了一下,趕緊過來打招呼:“您就是吳老師吧?我們提前來佈景。”他點頭,沒說話。他們開始除錯燈光、架攝像機、測試音響。他看著這些,熟悉又陌生。
中午十二點半,第一批讀者來了。都是年輕人,背雙肩包,手裡抱著書。有人拿《拾穗者》,封面都卷邊了;有人拿列印的小冊子,是他早年在網上連載的文章;還有一個女孩捧著線裝本,土黃紙,毛筆題的書名。他們看見他,不敢靠近,悄悄坐到後排,小聲議論。他聽見有人說:“真是他本人啊?”“我還以為作家都穿西裝。”“你看他手上那塊表,還是老式的。”
他低頭看手腕上的表,是父親留給他的,老款機械錶,走不準,但他一直戴著。他說不清為什麼,也許是因為這塊表陪父親走過晚年,也曾在他小時候每晚響起,提醒他睡覺。現在它一天慢七八分鐘,可他每天上弦,像一種習慣。
兩點四十分,大廳基本坐滿了。椅子沒了,後面加了幾排摺疊凳。門口不斷有人進來,有的站著,有的靠牆。他站起來活動腿腳,走到後臺角落。小桌上有一杯溫水和一份流程單。他掃了一眼:三點開始,主持人介紹,他發言四十分鐘,互動二十分鐘,合影結束。他放下流程單,沒再看。他知道,真正要說的,不在紙上。
他閉上眼,想起昨晚做的夢。夢裡他回到小時候的村子,走在一條沒見過的河邊。河水清,岸邊坐著幾位老人,講往事。他想記錄,卻發現筆沒墨。他翻找,掏出一支鋼筆,剛寫第一個字,紙就被風吹走。他追上去,看見紙飛進一間老屋,屋裡母親正低頭縫衣。她抬頭對他笑:“你回來了?”
醒來時天還沒亮。他躺在床上沒動。那個夢太真,讓他懷疑是不是預兆。他起身寫下夢境,作為《歸途記》第二篇的開頭。他知道,今天的見面會不只是見讀者,也是見自己,見故土。
三點整,燈光暗了些,聚光燈打向講臺。主持人是個三十歲左右的女人,穿素色連衣裙,聲音清晰:“各位朋友,歡迎大家參加今天的讀者見面會。今天我們請到了青年作家吳萬勳老師。他的作品《拾穗者》《沉默者列傳》記錄了鄉村普通人,打動了很多讀者。接下來,讓我們熱烈歡迎吳老師上臺!”
掌聲響起,持續不斷。他深吸一口氣,走上講臺。腳步有點沉,像踩在泥地上。站定後,雙手扶住講臺,看向臺下。第一排坐著幾個學生模樣的人,一個男孩緊緊攥著他早期自印的小冊子,封皮寫著“鄉音集·試讀版”;旁邊女孩偷偷抹眼淚;再過去一位中年男人舉著手機,正在直播。
他開口了,聲音不大,但透過話筒傳得很遠:“我不是天才,只是一個不願放棄的普通人。今天不是慶功,是一次回家。”
臺下安靜了。
“我寫了很多年。最早是在田埂上,用鉛筆寫作業本背面。家裡窮,買不起稿紙,我就等妹妹用完的練習冊,撕下來重新寫。後來有了電腦,也是借村小學老師的辦公室用,每次只能寫一個小時,因為要給學生上課騰地方。”
他頓了頓,繼續說:“我也被人笑話過。村裡有人說我‘種地不行,做夢倒挺勤’。有一次我投稿參賽,結果作品被人用了。我沒告狀,也沒鬧,只是重新寫了一遍。我知道,只要我還肯寫,就沒人能真正拿走我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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