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再次播放那段錄音，聽完後在筆記本上寫下：‘真實的故事，值得反覆聆聽與銘記，正如萬強所做的一切。’
下午三點，手機震動。是一條簡訊，來自吳萬強：【材料全部提交，等反饋。哥，我有點怕。】
他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沒有表情，也沒有嘆氣。他點開回復框，敲了七個字：【不怕。你走的每一步，都有腳印作證。】
傳送。
然後他把手機翻過來，螢幕朝上，輕輕放在窗臺上。位置正對著東邊的山口，那裡太陽最先升起。他拉過椅子坐下，沒開燈，也沒喝茶。屋裡漸漸暗下來，風扇嗡嗡響著，攪動悶熱的空氣。
他想起父親年輕時挑擔運糧的事。四十里山路，來回一趟兩天，肩上磨出血也不歇。有一次暴雨，路上塌方，他揹著六十斤米從泥坡爬過去。回到家，腳底全是泡，褲子爛成條，可米袋沒溼。他把米倒進缸裡，說了句：“只要人在，糧就在。”
那時候他不懂，現在懂了。有些事，不是為了立刻看到結果才去做，而是因為知道必須有人去做。就像他寫《燈火長明》，不是為了成名，而是怕這些人的故事被遺忘；就像萬強辦公司，不是為了上市發財，而是想讓村裡的柚子、茶葉、臘肉能走出大山，讓種地的人不再被中間商壓價。
天完全黑了。村道上陸續亮起燈，有電的用節能燈，沒電的點煤油。遠處傳來狗吠，近處是孩子喊吃飯的聲音。他沒開燈，就坐在那兒，看著窗臺上的手機。螢幕一直沒亮，也沒訊息。
他知道弟弟不會回了。他正在等一個不確定的結果，而他自己，正在替弟弟守這一夜。
夜裡下了點小雨，不大，屋簷滴水，嗒、嗒、嗒。他起身關了窗戶，留一條縫通風。然後回到床沿坐下，脫了鞋，卻沒躺下。窗外漆黑，雨聲細碎，像有人在遠處輕語。
凌晨兩點，手機終於亮了一下。不是訊息，是低電量提醒。他拔掉充電線，重新插上。螢幕恢復兩格電，安靜地亮著。
三點十七分，新簡訊來了。還是吳萬強：【我在辦公室沙發上躺下了。閉了會兒眼，做了個夢，夢見爸在曬穀場數錢，一張一張，全是十元舊票。他說這是萬強掙的，能蓋三間新房。我問他真的假的，他不答，只笑。醒來發現哭了。】
他看完，沒立刻回。手指懸在鍵盤上，停了幾秒，才打出一行字：【爸當年扛擔子供我們讀書，也沒喊過累。你現在扛的，不止是你一個人的命。】
傳送。
然後他把手機放回窗臺，面向東方。窗外雨停了，風也小了。遠處山脊線隱約可見，天空最暗的地方已經開始發灰。他知道天快亮了。
他坐著不動，手搭在膝蓋上，眼睛望著窗外。雞叫了第一聲，接著是第二聲。村子裡有動靜，誰家先起了，灶火點著，煙囪冒煙。他聞到柴火味，混著溼土的氣息。
太陽還沒出來，但光已經在路上。
他想起小時候帶弟弟上學。萬強懶，總賴床，他得拽著胳膊拖起來。冬天冷，倆人擠在一床被子裡，腳冰得睡不著。那時候他說：“以後我要寫書，你呢？”萬強揉著眼睛說：“我以後要掙錢，買肉吃。”
現在他們都走在自己的路上了。
他低頭看了看手錶，五點四十三分。新的一天已經開始了，而他們還在等那個結果。
手機靜靜躺在窗臺，螢幕黑著，但電量滿格。窗外，東方天際裂開一道淡白的縫，像刀刃劃過夜幕。
他沒動，就那麼坐著，等著日頭升起來。
六點十分，陽光終於爬上屋簷，灑在窗臺上，照亮了那部手機。螢幕依舊黑著，但下一秒，它震動了一下。
不是簡訊，也不是電話。
是一封郵件提醒。
標題是：“關於‘吳家山品農業科技有限公司’首次公開發行股票並上市申請檔案的受理通知”。
他沒立刻點開，只是看著。
過了十幾秒，他起身，走到廚房，燒了一壺水。水開時，白汽頂著壺蓋噗噗作響。他泡了杯濃茶，端回桌前，才點開郵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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