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萬勳合上筆記本，把筆夾進紙裡。那支鋼筆是老式的英雄牌，筆帽有點舊，邊角露出發黃的塑膠。他用手指按了按筆帽，確定不會掉，才把本子放進揹包最裡面的口袋。那裡還有一張照片，是他媽媽年輕時照的，背面寫著“1978年春，於村口曬穀場”。他沒再看錄音機一眼，只是手指在電源鍵上停了一下，好像還想聽。
天快亮了，外面有點灰，又帶點藍。路燈還亮著，照在對面牆上，一圈昏黃的光。這燈壞了很久，一直沒關，整夜都亮。吳萬勳本來想告訴物業，後來覺得算了。至少晚上還有點光，陪他熬到天亮。
他坐在靠牆的位置，桌上堆了幾份列印稿，紙邊捲了，翻得太多，有些毛糙。上面全是鉛筆寫的字，密密麻麻，有的寫得太小，要湊近才能看清。一頁紙折了角，是他昨天改第三次留下的。那句話——“我說我不怕黑，其實怕得要命”——他聽了二十多遍。每次聽，都能聽見老人聲音裡的抖，像站不穩一樣。
錄音機放在旁邊，紅燈沒亮。這是臺老磁帶機，早就停產了。外殼是深灰色，側面貼了膠布，寫著“B面｜吳家村｜2023.04.12”。他試過轉成電子版，但音質太差，雜音多，反而沒了原來的味道。所以他還是用磁帶。每次聽，都要等十幾秒的沙沙聲過去，才能聽到第一句話。
他摸了摸電源鍵，沒按下。
不是不想聽，是不敢輕易開啟。那些聲音一響，就像打開了一個塵封的盒子，裡面不只是記憶，還有責任。他知道，自己做的事不止是寫書，而是替一群快要被忘記的人說話。他們不說普通話，不識字，也沒出過大山，但他們有故事，真實的故事，不該跟著人一起消失。
工作室不大，大概四十平。幾張桌子拼在一起，縫隙用膠帶纏著，桌面不平，有人用硬幣墊桌腳。中間放著水桶和紙杯，水快沒了，桶底長了一圈綠東西，沒人換。地上有空礦泉水瓶，有的倒了，水流了一地，幹了留下水印；有的還立著。角落有把壞椅子，靠背歪了，扶手斷了，坐墊裂開，露出發黃的海綿。那是林野常坐的地方，但他這幾天沒來。
牆上貼了一張手寫的分工表，紙是從練習本撕下來的，四角不齊，用圖釘釘住。標題是“田野記錄合集編撰進度”，下面分三欄：“口述整理”“情景還原”“校對終審”。名字一個個列出來，每個人的字不一樣，像是大家一起寫的。他的名字在最後一欄，藍黑墨水寫著“吳萬勳｜終審·統稿”，字很工整，有一點力氣。
昨天他們開會了。
專案到了寫合集的階段，每人交了一章初稿。會議室空調開著，溫度很低，有人裹外套，有人披毯子。燈光很白，照得人臉發青。大家圍著桌子坐，面前擺著自己的稿子，氣氛很悶，像守靈。
有人寫了山民祭樹，講一個苗族老人三十年前怎麼帶全村封山祈福。裡面有很多古歌謠和方言，讀起來像研究報告，準確但冷冰冰。
有人寫了渡口的老船伕，講他在江上划船一輩子。文字很細，也有詩意，還加了一句心理描寫：“河水從不停歇，就像我這一生，從未真正靠岸。”吳萬勳聽了皺眉。
還有人寫了老婦人逃荒的事，講六十年代全家走幾百里要飯。她的錄音有三個小時，中間哭到說不出話，停了五分鐘只有呼吸聲。整理的人刪了這段空白，只留敘述部分，還改得更順口。
風格都不一樣，有的像調查報告，冷靜；有的像小說，感情濃；有的像論文，引資料。但不管哪種，讀起來都斷斷續續，像十五個不同的世界硬拼在一起，沒有一條主線。
林野沒說話，只是慢慢翻稿子，每頁放下都很輕，像怕吵醒什麼。他是這個專案的發起人，也是唯一參加過所有調查的人。五十歲左右，頭髮半白，眼神沉。他不愛講話，也不開玩笑，但只要他開口，大家都安靜。
最後他放下最後一份稿子，抬頭看大家。
“現在的問題是，”他說，“我們到底要出一本什麼書？”
沒人回答。
空氣靜了幾秒。有人低頭喝水，有人假裝整理檔案，有人看著天花板。這不是好答的問題。他們原以為只是整理民間口述史，儲存快消失的聲音。可真開始寫才發現：記錄本身也是一種選擇。
戴眼鏡的女人先開口。她叫周婉，三十多歲，大學老師，研究民俗學。她推了推眼鏡，語氣堅定：“我們要定框架。現在這些稿子太亂，不利於出版。我建議用‘復調民族誌’，讓多種聲音並存，再加分析，幫讀者理解背景。”
留鬍子的男人馬上反對。他叫陳默，自由作家，常跑西南山區。他冷笑：“你說的是論文吧？我們要做的是讓人看得懂的東西，不是給專家看的。老百姓講故事不用術語。我們就該用他們的話，說他們的事，越直白越好。”
“可完全照搬，年輕人看不懂。”周婉不退，“比如那個老太太說‘餓得啃樹皮’，你直接印上去，別人只當獵奇。我們要解釋歷史，不然故事就成了情緒碎片。”
“那就加註釋！”陳默拍桌，“別改成‘以植物纖維充飢’這種假話！她說啃樹皮，就是啃樹皮！那是她的命，不是你的作文練習！”
兩人爭起來，其他人也加入。有人說要統一語言，別跳；有人說要保留原樣，哪怕粗糙也要真；有人說加插圖地圖時間軸；還有人說做成帶音訊影片的電子書。
吵了兩個小時，誰也不服誰。
吳萬勳坐在角落，聽著，一直沒說話。他手裡捏著鉛筆，在本子上畫圈，一圈又一圈，像迷宮，也像樹的年輪。他知道，這場吵的本質，是真實和表達之間的拉扯。
他中途去倒水，接滿後站在門口聽了會兒。走廊燈暗，屋裡的聲音從門縫傳出來，忽高忽低。他低頭看自己寫的《挑夫夜行》，句子來自錄音，但加了環境和心理。他知道這可能不算純記錄，但如果只寫原話，很多年輕人看不懂方言，也不會被打動。
比如老人說：“那晚山路滑得很，我一腳踩空，差點滾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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