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點四十分，太陽剛從東邊的山後露頭。村裡的小路上還有露水，草葉子溼漉漉地貼在石頭邊。風一吹，水珠就掉下來。
吳萬勳揹著舊帆布包出門。他走路很輕，但腳步很穩。他沒有回頭。
屋簷下掛著一個紅紙燈籠，顏色已經褪了，邊角也捲了起來。這是去年春節他爸掛的。他說：“家裡有人做事，就得亮個燈。”吳萬勳知道，那是為他掛的。他三十歲了，才決定回村。
鞋底踩在草上，發出輕微的響聲。這聲音他很熟。小時候上學也是這個時間走這條路。那時書包裡是課本和乾糧，現在包裡裝的是電腦、隨身碟和列印好的稿子。紙被他翻得有點毛了，特別是老楊頭那段採訪記錄。昨晚他又看了一遍，確認“糊”字沒改成“滲”。
這個字不能改。
他說過：“‘滲’是慢慢流，‘糊’是一下子全塌了。”老楊頭講的是1960年渠壩決口的事。“泥漿糊下來，人站都站不住。”要是寫成“滲”，就不對了。那不是事實。那是幾十畝田一夜之間變成爛泥的事。一字之差，差了很多。
他知道這不只是用詞的問題。這是說話的人還在不在的區別。
他沿著老路往鎮上走。這條路他走了三十年。七歲牽牛去地裡，十二歲挑糞澆菜，十八歲坐拖拉機去縣城讀高中，二十五歲在城市找工作，三十歲辭職回來做一件事——把村裡老人說的話錄下來，寫成書。
一開始沒人信他能堅持。他爸說：“你讀這麼多書，就為了聽老頭子講故事？”他媽更直接：“別人都拼事業、買房、結婚，你怎麼倒退回去翻老黃曆？”
但他知道，有些東西快沒了。不是房子塌了，也不是地荒了，是記憶斷了。那些經歷過饑荒、修過水庫、守過祠堂、唱過山歌的老人，一個個走了。他們不說，後代就不知道。後代不知道，歷史就成了空白。
所以他回來了。
不是為了風光，也不是逃避，而是想把那些快要消失的話留下來。他要用文字搶時間。
七點二十五分，他進了文化中心的會議室。門一開，冷氣撲面，還有茶香和機器啟動的味道。燈亮著，長桌兩邊擺好了椅子，每人面前一杯清水。牆上掛著投影幕布，像一塊白布。角落裡的飲水機“咕嘟”響了一聲。
他把包放在靠窗的位置。這是他的習慣位置，光線好，能看到外面的老槐樹。他拉開包，拿出筆記本，插上電源。螢幕亮了，文件自動開啟。他點開《老槐樹下》的最終版資料夾，開啟主文件。
頁面出來，目錄有十五章，每章後面寫了錄音編號和受訪者名字縮寫。第一章開頭寫著：“真正的寫作，是從承認自己的無力開始的。”
這句話是他去年冬天在老槐樹下寫的。那天特別冷，風颳了一天。他坐在樹根旁整理錄音，耳機裡放著李阿婆講吃觀音土的事。她說：“吃下去肚子脹，拉不出來，疼得打滾……可不吃，孩子會餓死。”聽到第三遍時，他哭了。不是小聲哭，是控制不住地流淚，手停在暫停鍵上。
那一刻他明白，他救不了她，留不住她的痛苦，也不能讓全世界聽見她。他只能記下來，一個字一個字地記。
他在本子上寫下那句話。後來它成了這本書的開頭。
他沒關電腦。手指滑動，翻到附錄部分——二維碼彙總頁。每個碼對應一段原始錄音：王奶奶燒紙錢的低語、趙爺爺講土改時的咳嗽、劉家媳婦餵奶時哼的跑調民謠。這些聲音沒剪輯，保留了風聲、狗叫、孩子哭鬧。他擔心編輯嫌雜音多，但陳老師說：“這才是活過的證據。”
“乾淨的聲音是假的，”陳老師說，“真實的生活本來就是吵的。”
門開了，一個穿灰夾克的男人進來，手裡拎著保溫杯。他是省作協派來的觀察員，姓周，五十多歲，常跑基層。他看了吳萬勳一眼，點頭坐下。接著進來兩個女作家，一個戴眼鏡，姓沈，在大學教文學；另一個扎馬尾，姓程，寫非虛構作品。她們都帶著筆記本，開機前先給手機充了電。
後來進來的是市文聯副主席何老師，喜歡說“敘事策略”“文字張力”。他一進門就說：“這次要是再拖，我下午還得開會。”語氣有點不耐煩，但坐下後還是打開了電腦。
沒人說話，各自開機，連上投影。屋裡有點緊張，像要開始什麼重要的事。
十分鐘後，人都到齊了。燈關了，吳萬勳把文件投屏。首頁標題出現：《老槐樹下——吳家山村口述史合集（定稿）》。
屋裡安靜了。
他說：“這是我核對過的版本，沒有遺漏。”
沒人回應。大家都盯著螢幕，一頁頁看。有人低頭對照筆記，有人輕輕點頭。二十分鐘後，目錄看完，有人又回頭看封面。
對面的女作家突然說：“這就是我們要留下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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