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天剛亮，兄弟倆一起走出院子，沿著田埂往村外走。露水打溼褲腳，腳下踩著泥路，留下淺淺腳印。遠處稻田泛青光，農人還沒下地，幾隻白鷺在水邊走，腿很長，姿態安靜。
“你看那邊。”吳萬勳指著不遠處一塊田，“那是老李家的地，去年全種雜交稻。今年他留了三分地試種有機肥種的香糯，準備做禮盒賣給城裡人。投入大，風險高，可一旦做成，利潤能翻倍。”
吳萬強停下腳步，望著那片田。田埂整齊，水面平靜，倒映著天空微光。他忽然意識到，這片土地上每個人都在找自己的出路。有人守舊，有人冒險；有人隨波逐流，有人逆流而上。他自己，是不是也該成為那個敢嘗試的人？
“你是說，我也該留塊‘試驗田’？”他問。
“對。”吳萬勳點頭，“不用一下子全改，先選一個產品，重新定位，重新設計，重新講故事。你原來靠模仿活下來，現在得靠獨特活下去。”
“可我不會講故事。”吳萬強苦笑，“我又不像你，會寫東西。”
“你的故事不在紙上。”吳萬勳說，“在車間裡，在工人手上，在每一包貨的包裝袋裡。你拍工人怎麼挑料，怎麼控溫，怎麼打包，把這些真實的東西放出去。客戶要的不只是產品，是要相信你這個人。”
吳萬強沉默了很久。他想起廠裡的老張，五十多歲，做了二十年質檢，眼睛不好了還用手摸每件成品；想起小劉，剛畢業的年輕人，主動研究環保包裝；想起妻子每天晚上幫他核賬，一邊哄孩子一邊算數字……
這些人，這些事，難道不是他的底氣嗎？
“我昨天想了一夜。”他低聲說，“我想起小時候，娘給我蒸紅薯，總挑個頭勻的、沒疤的放籃子裡，說‘醜的自己吃，好的給別人’。那時候我不懂，現在明白了——人做事，心裡得有份講究。”
他轉頭看向哥哥：“這次，我不想再糊弄了。我要做個讓自己看得起的廠子。”
吳萬勳看了他一眼，嘴角動了動，沒笑，輕輕拍了下他的肩。
那一掌不重，卻像電流穿過身體。吳萬強鼻子一酸，趕緊低頭，怕被看見。
兩人走到村口公路邊。吳萬強的摩托車停在路邊，油箱上貼著一張褪色的卡通車貼，是他去年隨手買的，一直沒換。風吹過時，貼紙一角翹起來，像在提醒：過去的你，浮躁、敷衍、貪便宜；現在的你，能不能認真一點？
他戴上頭盔，發動車子，引擎響起來。他沒立刻走，扭頭看著哥哥。
“哥。”他喊了一聲。
吳萬勳站在原地，手插在褲兜裡，風吹著他洗得發白的襯衫袖子。他沒戴帽子，頭髮有點亂，眼角有皺紋，但眼神很清。
“你說得對。”吳萬強聲音提高了一點，“不能老想著躲。這次，我要做個讓你看得起的人。”
吳萬勳往前走了兩步，搖頭：“我不是要你讓我看得起。”
他停了一下，聲音很輕：“我是希望你能看得起自己。”
吳萬強怔住，隨後笑了。笑容一開始有點澀，接著變得坦然，最後竟有些釋懷。他不再說話，擰動油門，摩托車駛上公路，背影漸漸變小，拐過山彎，消失在晨霧中。
吳萬勳站著沒動，直到引擎聲完全聽不見。他轉身往回走，腳步平穩，鞋底踩在碎石路上，發出沙沙聲。院子裡很靜，雞沒叫，狗還在睡覺。他進屋關門，走到書桌前坐下。
桌上攤著筆記本，紙是空白的，右上角寫著日期：2025年4月7日。他翻開新的一頁，拿起筆，寫下一行字：
“幫人一次易，助人自立難。萬強開始醒了。”
寫完，他合上本子，把筆放回筆筒。窗外陽光照進來，落在桌角的一道裂痕上，那是去年修犁時崩壞的木頭邊，已經磨圓了，不扎手。
他抬頭看窗外。老槐樹站在院牆外，枝葉展開，樹皮斑駁，像一塊被風雨沖刷多年的石頭。一群麻雀從樹上飛起，撲稜稜掠過屋頂，飛向田野。
他坐了一會兒，沒再動。屋裡安靜，只有牆上掛鐘的秒針走動聲，一下，又一下。
過了很久，他拉開抽屜，取出一個泛黃的牛皮紙信封，邊角磨損。上面寫著“全國鄉土題材文學創作大賽”。他拆開，裡面是一份獲獎名單影印件，還有一封私人信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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