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萬勳坐在賓館的書桌前，天剛亮。窗外的天空是灰藍色的，遠處的房子看不太清。他昨晚沒睡好，腦子裡全是檔案和地名：阿姆斯特丹、鹿特丹、海牙、烏得勒支。這些地方以前他只在地圖上看過，現在卻成了弟弟要創業的地方。
鬧鐘響了兩遍，他才起床。他用手搓了搓臉，想讓自己清醒一點。手機上有兩條新訊息。一條是航班確認通知，另一條是弟弟凌晨三點發來的語音：“哥，材料我重新整理了，今天必須提交申請，不然就錯過時間了。”
他點開語音，聲音有點啞，能聽出弟弟一整夜都沒睡。他知道這個“視窗期”很重要。這是荷蘭政府給中小企業的扶持政策，一年只有一次。他們準備了三個月，不能出錯。
他站起來拉開窗簾，外面的光很淡。樓下很安靜，只能聽見掃地的聲音。一個環衛工人在低頭幹活。他看了一會兒，覺得世界很大，人可以去很遠的地方打拼；但世界又很小，一個決定就能影響兩個家庭。
他回到桌前開啟電腦，插上隨身碟。裡面是他前幾天整理的海外公司註冊資料。這些是他參加完一個“文化出海”的座談會後，請一位在德國做過商務諮詢的華人朋友幫忙找的。那人姓陳，在歐洲待過十五年，專門幫國內企業處理國外的事。他們不熟，是透過老鄉介紹認識的。一開始對方不太理他，後來聽說是要支援年輕人做傳統文化專案，才答應幫忙。
資料有七份，講的是稅務登記、法人資格、註冊資本這些事。都是英文寫的，附了中文註釋。他花了兩天時間翻譯，還把第六頁單獨拿出來反覆看。這一頁說的是擔保函的問題——如果申請人沒有歐盟居留身份，就得找第三方機構做信用背書，不然註冊通不過。
他把所有資料打包發給弟弟，留言說：“重點看第六頁，可能需要第三方機構簽字。” 發完訊息，他看了眼時間：早上六點四十。早餐快結束了，他換了衣服下樓。
酒店餐廳在一樓東邊，燈光柔和，空氣裡有豆漿的味道。客人不多，大多是出差的人，正小聲說話。他端著一碗稀飯坐下，旁邊是一碟醬菜和兩個茶葉蛋。他一邊吃一邊看郵箱。手機震動了一下，是那位陳先生回信了。
他說願意幫忙開一場線上會議，講解政策，時間定在上午十點。
吳萬勳馬上回復：“謝謝！等我們落地一定當面感謝。” 他又加了一句，“這次真的麻煩您了。” 發完訊息，心裡鬆了一口氣。他知道在國外辦公司最難的不是錢，而是資訊不對稱。一個小問題就能卡住進度。有人願意幫忙，真的很關鍵。
回到房間時離開會還有四十分鐘。他檢查了網路，調好攝像頭和麥克風，翻開自己的筆記本。本子是深褐色的皮面，邊角都磨破了。上面記了很多要點：法人資格、稅務登記、本地代表人、註冊資本……這些都是弟弟之前打電話提到的問題。
他用紅筆圈出“本地代表人”，旁邊寫著：“可用外籍董事兼任，需提供居留許可影印件。” 這是他查了好幾個官方檔案後得出的結論。根據荷蘭的規定，非居民註冊公司可以指定一名有合法居留身份的人作為聯絡人，負責接收政府通知。這個人不用參與經營，但在法律上必須存在。
他看著這條備註，想到弟弟一個人在國外辦公室的畫面。那個曾經找工作都困難的年輕人，現在要在陌生的國家開公司。他既高興又擔心。高興的是弟弟終於有了目標，擔心的是這條路太難，萬一失敗會很痛苦。
十點整，視訊會議開始。螢幕上出現一箇中年男人，穿深色襯衫，身後是一排書架，上面放著《歐盟公司法通則》這類書。他是李哲，曾在柏林做生意十年，現在專門指導中國企業出海。他的聲音平穩，說話清楚。
吳萬強也在連線，畫面有些模糊。他坐在一張舊桌子前，桌上堆滿紙張和一杯涼掉的咖啡。他穿著洗得發白的灰色衛衣，頭髮亂糟糟的，眼睛下面有黑眼圈，明顯一夜沒睡。
李哲先問他們打算在哪個城市註冊，做什麼業務。
“荷蘭鹿特丹，主要做中國傳統發酵食品出口，順便推廣文化。”吳萬強回答，語氣盡量鎮定，但還是有點緊張。
李哲點點頭：“這個類目沒問題，屬於普通消費品。但要注意歐盟對食品標籤要求很嚴，特別是過敏原和營養成分表。你們的產品如果有大豆、花生、麩質這些東西，包裝上必須寫清楚，字型不能小於3毫米，位置要顯眼。”
他說著開啟一份PDF，展示歐盟第1169/2011號法規的內容。“比如你們的黴豆腐，用了黃豆和辣椒，就要標註‘含大豆製品’‘可能含有微量堅果’。”
吳萬強趕緊記下來，嘴裡唸叨：“字型不能小於三毫米……位置要醒目……”
李哲繼續看他們的材料，指出幾個問題：
“公司章程裡沒寫董事會怎麼決策，這是大問題。哪怕只有一個股東，也要寫明表決方式，比如‘全體同意’或‘多數透過’。”
“營業執照申請表上的經營範圍太籠統，只寫‘食品銷售’不行，要具體到種類，比如‘醃漬蔬菜、發酵豆製品、調味醬料的進出口貿易’。”
“還缺一份當地會計師事務所寫的可行性報告。這不是強制要求，但能提高透過率，說明你們不是空殼公司。”
“這些都能補。”李哲說，“最關鍵的是確定誰當法定代表人。如果你們不去常駐，最好在當地找個可靠的人代理，或者請合作的文化機構掛個名支援一下。”
吳萬強皺眉：“可我們沒人脈，也不認識那邊的機構。”
屋裡安靜了幾秒。吳萬勳突然想起什麼，接過話說：“我認識一個在阿姆斯特丹辦文化交流活動的人，叫範麗娜。去年我在她那兒做過分享會，關係還不錯。”
“姓範？”李哲問，“是不是‘橋文化空間’的那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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