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萬嬌聽著聽著，眼睛亮了：“我在村裡認識不少人，牌友裡就有兩個在鎮文化站幹過，一個還是退休的廣播員。他們要是聽說這事兒，說不定願意幫忙宣傳。”
“你真願意去說？”吳萬勳問。
“咋不願意？”她哼了一聲，“以前都說你寫東西沒用，現在你能幫人了，這是正經事！我就怕他們不信，得拿點實在東西給人看。”
“你明天就把這個拿去給他們瞧瞧。”他把列印好的計劃書遞給她，“不用多解釋，他們識文斷字，自己會看。”
父親一直聽著，這時低聲說：“我雖然不懂這些詞兒，可我知道一點——你想做的事，只要不害人，不丟臉，家裡就沒理由攔著。那三千塊錢，你拿著。不是給你，是給這個‘計劃’。咱們老吳家，也算出了份力。”
吳萬勳沒說話，只是低頭翻開筆記本，在“啟動資金”那一欄寫下：“家庭首筆捐贈：三千元”。
晚飯很簡單：炒豆角、蒸南瓜、臘肉炒蒜苗、涼拌黃瓜，外加一盆紫菜蛋花湯。飯桌上沒人再提“泥土計劃”，但氣氛變了。吳萬強不再喝酒，低頭扒飯，偶爾抬頭看哥哥一眼；吳萬嬌吃飯時不玩手機了，筷子停在半空，像是在想事情；父親吃了兩碗飯，吃完後默默收拾碗筷，把鍋刷得鋥亮。
飯後，一家人搬了板凳到院裡乘涼。
天邊最後一絲光沒了，星星出來了。銀河淡淡地橫過樹梢，北斗七星像一把勺子掛在頭頂。井口飄出涼氣，蟲子叫個不停，遠處傳來幾聲狗叫。吳萬強躺在竹椅上，手機亮著，搜尋“公益專案怎麼起步”；吳萬嬌坐在門檻上，一條條編輯微信訊息，準備發給熟人；父親默默掃著院子，掃到吳萬勳腳邊時，順手把一塊碎石踢開。
“哥，”吳萬嬌忽然抬頭，“你說這計劃叫‘泥土計劃’，是不是因為你要寫的那本書叫《泥土的語法》？”
“是。”他點頭，“書是寫過去的人怎麼活，計劃是讓現在的人能繼續寫。它們是一回事。”
“那你得讓更多人知道。”她說著，掏出手機翻通訊錄，“我先聯絡李姨，她在文化站管檔案三十年，人脈廣。再說王叔，以前給縣報投稿，認識幾個記者。這事得傳出去，不然人家以為就你一個人在折騰。”
“你儘管傳。”吳萬勳說，“但別說是‘吳萬勳捐錢’，就說‘有個寫作幫扶專案叫泥土計劃，正在找第一批支持者’。越平常越好。”
吳萬強忽然坐直身子：“還有件事。你有沒有想過，讓受助人寫點短篇，做成電子合集，免費發出去？既能展示成果，也能讓人看到錢花哪兒了。”
“好主意。”吳萬勳立刻記下，“不但發合集，還可以錄音頻，請他們自己讀。聲音比字更有溫度。”
“我幫你弄釋出平臺。”吳萬強說，“註冊個公眾號，做個簡單網頁，成本不高。你要是同意，我明天就動手。”
吳萬勳看著他，好久才說：“你以前總說我寫這些沒用。現在你倒比我還上心。”
“我不是覺得沒用。”弟弟撓頭，“我是怕你吃虧。可看你這麼認真，又想起你在非洲講學那會兒，瑞典客戶聽完你的故事當場簽單。我才明白，有些東西看不見摸不著，但它真能起作用。”
吳萬嬌噗嗤一笑：“喲，二哥也會說人話了？”
“少廢話。”吳萬強瞪她一眼，又低頭打字。
父親掃完院子，提著簸箕進來，聽見這話，站在門口聽了會兒，轉身回屋。片刻後捧出一箇舊陶罐，灰褐色，罐口用紅布封著。他揭開布，數出二十張百元鈔票，整整齊齊疊好，放進一個信封。
“這是你媽留下的。”他把信封遞給吳萬勳，“說是紅白事備用金，兩千塊。我一直沒動。現在既然要做正事，就放進去吧。不算你一個人的心意，是咱一家子的。”
吳萬勳接過信封，指尖碰到紙面的粗糙。他沒開啟，只是捏了捏，然後鄭重地放進資料夾最底層。
“謝謝爸。”他說，“這筆錢，我標記為‘家庭首筆捐贈’。以後每年清明，我都跟受助人講講這罐子的來歷。”
夜深了，蟲子叫個不停。兄妹三人各自回房，只有吳萬勳還坐在院中長凳上，整理家人提的建議。紙上寫滿了字：分階段募資、公開日誌、第三方監督、電子合集、音訊錄製、宣傳路徑……每一條都帶著熟悉的手勢和語氣，像一根根線，把他原本孤單的想法連成了網。
他抬頭看天。北斗七星掛在頭頂，銀河淡淡地橫過樹梢。風從井口吹上來，有點涼。他摸了摸口袋裡的筆，沒拿出來，就靜靜坐著。
第二天清晨，雞剛叫第一遍，他就醒了。
窗外還黑著，但他已經睜眼。床上的蚊帳泛著微光，牆上掛著的母親遺照靜靜望著他。他輕手輕腳起床，穿好衣服，推開房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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