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萬勳坐在桌前，檯燈的光照在電腦螢幕上。他眼睛下面有黑影，看起來很累。外面天是灰色的，雲很低，遠處能看到山。鐵軌穿過城邊，一列火車慢慢開過，發出低低的聲音。
耳機掛在脖子上，銀色的線繞在他手指上。螢幕右下角顯示時間是19:42，數字一直在跳。聊天視窗還開著，對方最後說：“謝謝你的說明，我們會討論後再回復。”游標在框裡閃，他沒回訊息。他只是輕輕敲了兩下鍵盤，手指碰到冰涼的邊框，好像要確認自己還在坐著。
這是今天的第四場會議。
從早上七點開始，他就坐在這裡講同一個方案，講了四遍。每一次講法都不一樣。第一次重點講制度，用清楚的邏輯解釋專案怎麼組織；第二次講真實故事，用幾個普通人寫作為例，讓人覺得這事是真的；第三次講文化意義，把農村寫作放在現在的非虛構寫作中說；第四次講合作能不能行，一項項列出需要什麼資源、有什麼風險、能出什麼成果。他嗓子有點幹，咽口水時還有點疼。但他不能停。
桌上放著五份列印檔案，每份封面都用紅筆寫了名字：北歐寫作支援聯盟、亞洲青年作家基金會、國際非虛構創作網路、全球鄉村敘事計劃、跨文化書寫協作體。紙有點黃，邊角捲了起來，看得出來翻了很多次。這些名字以前只是他在網上查資料時看到的連結，現在卻可能決定“泥土計劃”能不能活下去。
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茶，茶已經涼了，沒什麼味道，只剩一點草味。杯子外面有水珠，順著他的手滴到桌上，留下一圈深色印子。手機放在左邊，微信有個紅點，是妹妹發的訊息：“哥，爸說今晚殺雞，問你要不要回來吃飯。”他沒回。他知道家裡人都等著他回去，特別是爸爸，自從聽說“泥土計劃”註冊成功後，每次打電話都問：“啥時候辦個儀式？”語氣裡帶著驕傲，又不敢說得太滿，怕給他壓力。
但他不能回去。
儀式的事先放一放。眼前這關必須過去。
他開啟郵箱，把剛才那場會議的錄音下載下來，放進一個叫“洽談存檔”的資料夾。裡面已經有十幾個音訊，每個都是一次遠端對話。最早的是三個月前，那時他只能發郵件試探，附上一封手寫的自薦信，字跡整齊但有點緊張。現在他已經學會怎麼說話不快不慢，怎麼用眼神顯得認真，怎麼在沉默時不慌。
他不聽回放，只留著備份。
他知道自己的話說得夠清楚——方案、執行、監督、結果，都在那份四十三頁的文件裡。問題不是他說得清不清，而是別人信不信。
信任最難建立。尤其你來自一個小村子，沒有大機構撐腰，沒有很多錢，連辦公室都沒有。
第一場會議最難。
對方是北歐寫作支援聯盟的艾琳娜，聲音冷靜，問題直接。影片接通時，她坐在斯德哥爾摩一間明亮的辦公室裡，身後是整面牆的書架，陽光照在她肩上。她開門見山地問：“你們在中國農村做這個專案，錢從哪來？有沒有政府支援？”
吳萬勳沒躲。“目前沒有政府撥款，也沒有企業贊助。錢是我們自己家出的，加上一些網友的小額捐款。我們剛完成民政註冊，銀行賬戶正在辦。”
那邊安靜了幾秒。他聽見鍵盤聲，可能是她在查資料。
“也就是說，你們還沒有獨立財務體系？”她問，語氣不算嚴厲，但很謹慎。
“我們有意向書，也找了志願者會計。”他頓了頓，“我知道對你們來說風險高。所以我準備了完整方案，包括評估標準、季度反饋和觀察員制度。如果你們願意，可以派人參加年度檢查。”
艾琳娜沒說話，開始看上傳的PDF。會議室只有翻頁聲——其實是滑鼠滾輪，但在吳萬勳耳朵裡，像圖書館翻書那樣慢而專注。
“你們這個‘觀察員互派’有意思。”她終於開口，“我們去年在喬治亞試過，效果不錯。前提是雙方都能保證人選中立。”
“我們可以籤協議，明確迴避條款。”吳萬勳說，“比如親屬或有利害關係的人不能當觀察員。任期一年，不能連任。”
她點點頭，語氣緩了些：“我們會討論。但如果要合作，我們需要註冊證明、賬戶資訊和首年預算。”
“註冊證明我現在就能發。”他馬上調出掃描件發過去，“其他材料下週補齊。”
“好。”她說，“五天內給你答覆。”
掛掉影片後，吳萬勳靠在椅背上，長長出了一口氣。胸口的緊張感慢慢退去，人有點虛脫。他知道，這只是開始。
下午兩點，第二場會談開始。
亞洲青年作家基金會來的是個戴眼鏡的中年男人，說話帶南方口音，溫和但尖銳。他更關心專案能不能持續。“你說選的是護工、快遞員、菜販這些人，他們平時很忙，哪有時間寫作？萬一做幾個月就不做了呢？”
吳萬勳早想到這個問題。他調整攝像頭，讓臉上的光線均勻，然後平靜回答：“我們不長期資助。每人最多支援十二個月，每三個月評估一次。如果交不出作品，或者連續兩次沒交，就終止，換新人進來。這不是施捨，是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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