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竹”是南方山村常見的竹子，長得慢，節短，硬，不適合做傢俱，也不好編筐，常被忽視。但它耐寒抗風，根扎進石頭縫，百年不倒。老輩人說：“苦竹不成材，可它活著。”
他在臺上說：“有些人寫了一輩子，沒出過一本書，沒登過一篇刊，但他們寫的日記、信件、賬本，甚至是牆上塗鴉，都是苦竹。它們不在聚光燈下，可它們存在過，抵抗過，記錄過。這就夠了。”
那一刻，全場安靜。
現在陳志遠說他差點站起來，吳萬勳有點動容。
“我不是為了讓人感動才說的。”他說，“那是我的真心話。我寫東西，最初不是為了發表。就是為了不忘記。記得我爸修鋤頭的樣子，記得我媽剁辣椒時哼的小調。這些東西，沒人記就會消失。”
陳志遠點頭。“所以我說，你打開了新的可能。”他說，“不是發明新文體，也不是創造新理論，而是讓一種被邊緣化的聲音，重新有了位置。”
屋裡很靜。窗外風吹樹葉拍打玻璃，斷斷續續。
“接下來你還有一系列講座？”陳志遠問。
“還有七場。”吳萬勳答，“省內五場，省外兩場。”
“我建議你下一講，講講‘真實不是姿態，是習慣’。”陳志遠說，“現在很多人學你，也開始寫農村、寫底層、寫方言，但他們只是模仿語氣，不是回到自己的生活。結果寫出的東西，更假了。”
吳萬勳眉頭動了一下。
他最近也發現了。一些年輕人刻意用“土話”寫作，堆砌“苦難”細節，描寫貧困家庭時連鍋底鏽跡都要寫清楚，卻忘了最基本的情感。他們以為“真實”是可以複製的風格，其實真正的力量來自每天的生活，不是一時情緒。
“真實不是拿來標榜的。”陳志遠說，“它得是堅持，是你每天面對鍋碗瓢盆、鄰里吵架、生老病死時，依然願意拿起筆的習慣。這才是最難的。”
吳萬勳低頭看自己的手。指節粗，指甲裂了，是常年握筆和幹活留下的。右手食指有一道燙疤——十五歲燒水時留的。他想起昨夜在賓館寫備課筆記時，父親寄來的包裹到了，裡面有厚襪子、一小瓶膏藥，還有一張字條：“講累了就歇，別硬撐。”他把字條夾在筆記本里，一直沒拿出來。
“我會考慮這個題目。”他說。
陳志遠鬆了口氣，往後靠了靠。“我不代表任何機構拉你入夥，也沒想讓你進哪個圈子。”他說，“我只是作為一個讀者，一個關心文學未來的人，告訴你：你做的事，有意義。而且，有人在看著。”
他站起來，伸出手。
吳萬勳也站起來，兩人握手。對方手寬厚有力，但不使勁。那一瞬間，他覺得這位沒見過面的評論家，或許是今天真正的聽眾。
“後續講座如果有需要，我可以幫你聯絡媒體做專題報道。”陳志遠說，“不是為了炒作，是為了讓更多人聽見這種聲音。”
“謝謝。”吳萬勳說，“但我希望傳播的是內容本身，不是我這個人。”
陳志遠笑了笑，沒再說什麼。他拿起公文包，拉開門走了。
門關上後，屋裡空了。燈光還在，氣氛變了。吳萬勳重新坐下，從帆布包掏出筆記本，翻開空白頁。這是普通的橫線本，封面印著“農業技術推廣站資料專用”，他一直留著，用來記靈感、寫提綱、錄反饋。
筆尖在紙上停了一會兒，終於寫下：
下一場要講：真實不是姿態，是習慣
寫完，合上本子，閉上眼。
手機在包裡震動，一下接一下，可能是訊息，也可能是弟弟妹妹打來的。他沒去拿。走廊的腳步聲、電梯提示音、空調嗡嗡聲，混成一片。
他腦子裡還在想那個夾克青年說的話：“我爸打工三年沒回家，每次打電話就說一句‘我很好’。”
那不是故事，那是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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