鬧鐘還沒響，手機先響了。
姚池迷迷糊糊摸到床頭櫃，螢幕上的光刺得他眯起眼——蘇蔓。他接起來，喉嚨裡還帶著沒睡醒的沙啞：“喂，蘇老師……”
“姚池，起來沒有？”蘇蔓的聲音隔著聽筒衝過來，清亮得像一把小刀，把早晨的安靜豁開一道口子，“趕緊收拾，我今天帶你去個地方。”
姚池下意識看了眼窗外，天光還是灰濛濛的，路燈還亮著，橘黃色的光暈在薄霧裡暈開，像沒來得及退場的殘夢。他揉了揉眼睛，腦子還沒完全開機：“啊？不是去錄音室嗎？昨天您說——”
“計劃有變，路上跟你說。”蘇蔓打斷他，語氣裡壓著一點藏不住的東西，像火苗在紙包底下跳，躍躍欲試地要燒出來，“聲音精神點，別跟沒吃飯似的。”
掛了電話，姚池在床上坐了兩秒，把手機扣在膝蓋上，指尖還殘留著手機殼冰涼的觸感。他還有點懵，耳邊似乎還回蕩著蘇蔓那帶著興奮的尾音。
他記得，初中時去音樂學院學習班學唱歌跳舞，蘇蔓老師就教導過他，那時還是大四學生的蘇蔓，只要一興奮起來，基本等於有人要倒黴，或者有大事要發生。
這個規律，這麼多年從沒出過錯。他掀開被子，赤腳踩在涼拖鞋上，去洗手間往臉上潑了把冷水，水珠順著下頜滴落，冰涼刺骨，總算把殘餘的睡意徹底驅散。
半小時後，他揹著單肩包站在電臺門口。剛下過雨，晨風從樓縫裡灌過來，帶著點溼漉漉的涼爽，還有柏油路面被雨水浸潤後特有的那種味道。
他深吸一口氣，感覺頭腦清醒許多，站在路邊等著，目光無意識地追著一隻早起覓食的麻雀，看它從路燈杆跳到垃圾桶蓋上，又撲稜著翅膀飛走。
一輛黑色轎車從轉彎處駛過來，停得穩穩當當，一點多餘的動作都沒有，車輪正好停在距離他腳尖不到半米的地方。
車窗降下來，蘇蔓戴著墨鏡，太陽穴邊幾縷頭髮被風吹亂了，她衝他揚了揚下巴，像趕一隻磨蹭的貓：“上車。”
姚池拉開副駕的門坐進去，書包抱在腿上，系安全帶的時候，手指習慣性地在卡扣上摸索了一下。蘇蔓已經把車重新匯入車流，動作流暢得像水裡的魚。
車裡有一股淡淡的香水味，是那種清冽的花香調，被窗外的涼風吹散。蘇蔓沒說話，等車子上了主路，車速提起來，輪胎壓過路面上一小片積水，濺起細碎的水花。
她才伸手摘下墨鏡，隨手扔在中控臺上，轉頭看了他一眼，鏡片後的眼睛在晨光中格外明亮。
她嘴角掛著笑，那種笑不是客氣的，是真心實意覺得好笑的那種，連法令紋都彎出了好看的弧度。
“你知道昨天你在《衝吧少年》16進8強PK賽唱的那首《少年中國說》，反響有多大嗎？”
姚池撓了撓頭，指腹蹭兩鬢的發茬，有點發癢，能感覺到新長出的頭髮紮在指肚上：“就……導師您不是說還行嗎？”
“還行？”蘇蔓笑出聲來，方向盤上的手指敲了敲，節奏輕快，“共青團那邊直接聯絡節目組了，想申請用你這首歌做宣傳曲。我也是昨晚才知道的，掛了你電話沒多久，京市文工團分團就給我打了電話，讓我今天務必帶你過去一趟。”
姚池愣了一下，他以為自己沒聽清，車裡的空氣似乎都凝固了那麼一瞬：“……文工團？”
“對。”
“這麼快就有訊息了嗎？”
蘇蔓踩下油門，車在晨光裡竄了一下，引擎低沉地吼了一聲，像一頭蓄勢待發的猛獸。“考核。”她說，語氣篤定得像在唸課表，每一個字都擲地有聲，“現在流量明星滿天飛，文工團有軍籍但沒有軍銜，限制多，待遇也不算頂尖，這幾年作曲人流失得厲害，他們正缺有原創能力的年輕人。你昨天那首歌一出來，他們就覺得你是塊好料子。”
姚池的目光落在窗外，街景在勻速後退。行道樹一棵接一棵，路燈杆，公交站臺，還沒開門的早餐店，捲簾門拉得嚴嚴實實，只有招牌上的字在晨光裡閃著金屬光澤。
他心裡忽然有點亂，像是有一根弦被人撥了一下，嗡嗡地顫，餘音在胸腔裡迴盪。說期待也談不上多期待，說害怕也不至於，就是有一種“怎麼就到這一步了”的不真實感，彷彿腳踩在雲端，每一步都落不到實處。
他下意識地抓緊了書包帶子，指腹在粗糙的尼龍布上用力蹭了兩下，直到指節發白：“那我考核用什麼曲子？我準備得倉促……”
蘇蔓側過臉來看他，眼神里帶著一絲狡黠，那種只有在學生面前才會露出來的、老師特有的得意神色，像一隻貓叼住了心愛的玩具。她挑了挑眉：“你覺得呢？還記得你昨晚發給我的那首《歌劇2》嗎？”
姚池腦子轉了一下，隨即恍然，那些音節在記憶裡瞬間串聯起來：“您是說……那首俄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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