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池跟上去。
邁門檻時,腳下踩到門廳地磚,瓷磚比外面的人行道涼一截,那股涼意從鞋底滲進來,順著腳心爬到小腿肚。走廊裡的燈是那種老式日光燈,白得發藍,亮得晃眼,燈管還嗡嗡響,像有隻蒼蠅困在裡面出不來。
牆上貼著幾張海報,紙都泛黃了,邊角捲起來,膠帶翹著邊,早就粘不住了。旁邊掛了幾幅老照片,木框子灰撲撲的,拍的是穿軍裝的人在舞臺上唱歌跳舞的瞬間——眉眼間那股勁兒,一看就是那個年代的人特有的,昂著下巴,眼睛裡有光。
有一張照片裡,一個女兵拿著小提琴,弓懸在半空,像下一秒就要落下去。琴絃振動的那個剎那,就被定在那裡了。
蘇蔓走在前面,腳步聲在空曠的走廊裡來回彈,每一步都像踩在某種沉默上。姚池跟在她身後,儘量放輕腳步,但鞋底還是不可避免地在地磚上發出聲響,顯得格外突兀。
走到一扇木門前,蘇蔓停下來,抬手敲了敲。指節叩在木板上,發出敦厚的響動,像叩一個空木箱。
門很快就開了。
探出半張臉來,是個中年男人,金絲眼鏡,鏡片後面的目光溫和,但藏著點什麼東西。他看見蘇蔓,表情鬆了鬆,原本抿著的嘴唇露出一絲笑意:“蘇老師,來了。”
“來了。”蘇蔓側了側身,把姚池讓到前面,左手自然地搭在他肩胛骨上,輕輕推了一下,“錢團長這是我跟你們說的那個學生,姚池。”
錢團長上下看了姚池一眼。
那目光不算凌厲,但也不隨便,像是在看一件東西的質地,從稜角看到紋理,再從紋理看到光澤。看了幾秒,他點點頭,目光在姚池臉上停了一瞬:“進來吧。”
姚池跟著走進去。
門後是個排練廳,不算大,地上鋪著淺灰色地膠,踩上去微微發軟,帶著一股橡膠味。靠牆擺著一架立式鋼琴,琴鍵蓋合著,落了一層薄灰,琴蓋上還擱著一杯茶,茶湯已經涼透了,水面漂著一片茶葉,皺巴巴的。
對面擺著幾把摺疊椅,坐了三個人,兩男一女,年紀都在四十歲上下,穿著便裝,但坐姿一個比一個正,脊背挺得像鐵板,像是軍人的習慣已經刻進骨頭裡了。
蘇蔓走過去跟他們打招呼,語氣隨和,但微微欠了欠身,分寸拿捏得剛好。
姚池站在鋼琴旁邊,手垂在身側。他不知道該不該把手插進口袋裡,猶豫了一下,還是就那麼放著,手指貼著褲縫,能感覺到布料下面大腿肌肉繃著,微微發緊。
其中錢團長先開口了。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楚得像刻出來的:“就是你唱的《少年中國說》?”
“是。”姚池的聲音比他自己預想的要穩,連自己都有點意外,“是我唱的。”
那人點點頭,沒有多餘的評價,就那麼看著他,頓了兩三秒,才說:“那今天準備唱什麼?”
姚池看了一眼蘇蔓。
蘇蔓站在那幾個人旁邊,雙手抱臂,衝他抬了抬下巴,眼睛亮了一下,意思是你自己說。
“《歌劇2》。”姚池說,“俄語原創。”
幾個人交換了一下眼色。那女人低頭在本子上記了兩個字,花白頭髮的男人眉毛微微一挑,像是意外,又像是來了興趣。他沒再說話,往椅背上一靠,右手做了一個“請”的手勢,手指在空中畫了個半圓。
姚池從單肩包裡掏出優盤,交給旁邊一個人。
然後他走回排練廳正中央。
頭頂是那盞日光燈,白光照下來,他臉上沒有一絲陰影,連睫毛的投影都被吃掉了。腳下的地膠微微發軟,像踩在某種有彈性的介質上,每走一步都能感覺到那股回彈。
他閉上眼,深吸一口氣,再睜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