音樂響了。
第一個音出來的時候，排練廳裡的空氣像是被人猛地拉緊了一下，連日光燈的嗡鳴都在那一刻消失了。
俄語的咬字比中文要硬，音節之間帶著一種冷冽的質感，像刀刃，像冰碴子，從他喉嚨裡湧出來的時候，整個房間的安靜變得更加徹底，變得更加密實。
他能聽到自己的聲音在牆壁之間來回彈跳，形成一種微妙的混響，像是被這個空間擁抱，又像是被它審視，像是這個房間在聽他在唱，判斷他能不能唱。
他知道那四個人的目光都在他身上，像四盞聚光燈，但他沒有去看。
他把所有的注意力壓在胸腔和喉嚨之間，像一個端著滿杯水走路的人，小心翼翼地控制著每一寸的震動，感受聲帶在氣息的推動下精準地振動。他能感覺到氣流從橫膈膜上升，經過喉部，在聲帶上形成振動，然後從口腔和鼻腔裡湧出來，變成聲音。
到了副歌那段標誌性的高音之前，他頓了一下。
在那短暫的停頓裡，他感覺到自己的心跳在加速，搏動的聲音幾乎蓋過了呼吸。但他沒有讓那種緊張浮到表面上，舌尖抵住上顎，調整了氣息的深度，感覺到肺裡的空氣足夠支撐那一段。
音拔上去的時候，他沒有覺得吃力。
那段高音在他聲帶裡像是早就預備好的一個落腳點，他只是走上去，站住了而已，穩穩當當的，像站在山巔俯瞰來路。聲音裡帶著一種不屬於這個年紀的從容，卻在尾音處恰到好處地染上一絲少年的鋒利，像刀刃最後一寸淬火時的那個瞬間。
最後一個音收完。
排練廳裡安靜了兩三秒，連呼吸聲都被刻意屏住了。姚池能聽到自己的心跳聲，還有日光燈管裡電流的細微噪聲。
然後錢團長站了起來。
他沒鼓掌。只是看著姚池，眼中的熾熱像一團火在燒，瞳孔裡映著日光燈的白光。半響，他吐出幾個字，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振動：“基本功不錯，高音太完美了。”
姚池胸腔裡的那口氣終於緩緩吐了出來，像被鬆開的氣球，帶著殘餘的餘韻在體內消散。他低下頭，看著腳下的地膠，淺灰色的表面上有細小的劃痕和磨損的印記，還有幾個鞋印，不知道是誰留下的。
他發現自己手指在微微發抖。
他攥了一下拳，指節收緊，把它止住了。
蘇蔓站在角落裡，嘴角彎了一下，沒說話。但那笑容裡寫滿了兩個字成了。
她伸手撥了一下耳邊的碎髮，目光從姚池身上移開，落到那幾個人身上，眼裡是藏都藏不住的光。
然後錢團長開口了，聲音比剛才沉了一點：“明天下午兩點，再來一趟給你個準信。”
姚池抬頭看他。
那男人沒多說，只是衝他點了一下頭，轉身走到那女人身邊，低頭看她本子上記的東西。
蘇蔓走過來，在姚池胳膊上拍了一下，力道不輕不重：“走，出去再說。”
姚池跟著她往外走，路過那扇木門時，回頭看了一眼排練廳。那三個人已經圍在一起說著什麼，聲音壓得很低，聽不清。
走廊裡還是那盞日光燈，還是嗡嗡地響。
他跟在蘇蔓身後，走出走廊，邁過門檻，重新回到外面的空氣裡。六月的晨風迎面吹過來，依然帶著一點涼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