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兩點
陽光從老槐樹葉子縫裡漏下來,在地上晃成一片碎金。
姚池跟著蘇蔓走進排練廳一眼就看到坐在長桌後頭的錢團長,他花白的頭髮梳得一根不亂,軍裝釦子繫到最上面一顆,手裡端著那個掉了幾塊瓷的搪瓷茶缸,正低頭翻看什麼。
錢團長左手邊坐著兩個人,一男一女,都穿著軍裝。男的三十五歲上下,國字臉,眉骨高,目光沉沉的,像是見慣了事。女的年輕些,齊耳短髮,金絲邊眼鏡後面一雙眼睛亮得有點扎人。
“蘇蔓老師來了。”錢團長放下茶缸站起來,朝他們點點頭,“坐吧。”
姚池微微欠身,在對面落座。蘇蔓挨著他坐下,翹起腿,姿勢看著隨意,但眼神在那兩人身上停了一下,就那麼一下,作為修士姚池瞬間就感覺到了。
“今天叫你們來,是團裡對上次面試的結果需要進一步考慮。”錢團長說話不緊不慢,像是在唸一份已經打了好幾遍腹稿的稿子,“這兩位是我們團創作室和政工處的同志,李國鋒主任和趙敏幹事。”
李國鋒朝姚池點了點頭,沒什麼表情。趙敏倒是直接翻開面前一個資料夾,目光落在姚池臉上,不多不少,剛好三秒。
“姚池同學。”趙敏的聲音很乾脆,像切東西,“我們聽了你上次唱的《歌劇2》錄音。坦白說,高音處理得不錯,共鳴位置和氣息控制,比你同齡人強出一截。”
“謝謝趙幹事。”姚池應得規矩,不軟不硬。
“但是,”趙敏話頭一轉,“今天我們想再聽一遍,你現場演唱一首,方便嗎?”
姚池沒有猶豫:“可以。”
排練廳角落裡立著一架老鋼琴,琴蓋開著,黑白鍵在陽光裡泛著黃。姚池走過去坐下,手指搭上琴鍵。
他沒有立刻彈。
閉上眼,深吸一口氣。再睜開時,目光變了。
第一個音落下來,清得像是冬天的冰水。
排練廳安靜下來。錢團長眯起眼,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地點;李國鋒雙手交叉擱在桌上,下巴微微收著;趙敏盯著姚池,原本略顯鋒利的目光一點一點軟下來。
最後一個音符散在空氣裡,餘韻盤旋了幾秒,才徹底靜下來。
錢團長先鼓起掌,掌聲在空蕩蕩的排練廳裡顯得格外響。李國鋒和趙敏也跟著拍手,但趙敏很快收住,又翻開資料夾,取出一張照片,推到桌面中央。
姚池回到座位上,目光落在照片上,一個穿軍裝的年輕人,瘦高個,五官清秀,站在一輛軍用卡車前,笑得有點靦腆。身後的陽光把他的輪廓鍍了一圈金邊。
“三個月前,運輸連的戰士劉志強同志,”趙敏的聲音低下來,但依然清楚,“在放假探親途中,乘坐的大巴車司機突發心梗暈厥,車失控往下衝。劉志強在最後時刻衝上去打了一把方向,把車撞向山體護坡。全車人都保住了,而他…”
她停了一下,沒再說下去。
排練廳裡的空氣沉了一截。
錢團長接上話:“部隊內部已經做了通報和表彰。但我們一直在等一首歌,一首能唱出那種質感的歌,不求回報的勇氣,軍人的使命感。團裡搞了幾版,都不太滿意。”
李國鋒往前探了探身,目光誠懇下來:“姚池同學,如果你能寫出一首合適的宣傳曲,團裡可以破格讓你越過預備役,直接授予文職九級少尉編制。這不是我一個人的決定,是團裡幾位領導共同商議的結果。”
姚池沉默了幾秒。
蘇蔓側過頭看他,眼神里帶著一點擔心。她知道這首歌的分量,寫一個犧牲的戰士,情感尺度、表達深度、主題契合度,哪個環節出錯都前功盡棄。
但姚池抬起頭,目光平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