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京都文工團駐地出來，天色還亮著，陽光斜斜地鋪在路面上，像一層薄薄的金粉。
姚池上了蘇蔓那輛黑色轎車，車內瀰漫著淡淡的皮革味和香水味，混在一起，不算難聞。蘇蔓開車很快，但很穩，穿過幾條街，拐進省電視臺大院的時候，門口保安看了一眼車牌，直接抬杆放行。
車停進車庫，蘇蔓解開安全帶，推開車門。高跟鞋落在水泥地上，清脆的聲響在空曠的車庫裡迴盪。
她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背挺得很直。推開錄音棚的門，她回頭看了姚池一眼，嘴角微微上揚，弧度不大，但姚池看見了她平時不怎麼笑，這一點笑意就顯得格外珍貴。
“走吧，趁熱打鐵。”
聲音不大，但語氣篤定。
姚池跟進去，錄音棚裡還殘留著剛才歌聲的餘韻。
“錢團長那邊催得緊，”蘇蔓邊說邊把包放在調音臺旁邊的椅子上，順手把耳邊的碎髮別到耳後，“《孤勇者》這首歌，三天時間聽著寬裕，但編曲、配器、錄製，哪樣都耽誤不得。一天當兩天用都不一定夠。”
她的聲音冷靜，帶著職業性的剋制。但說到最後，眼底那點亮光洩露了她的期待。
錄音棚裡的燈已經亮了。頂燈是暖白色，不刺眼，照得整個空間柔和安靜。調音臺上指示燈一排排亮著，紅的，綠的，在昏暗中像散落的星星，閃爍著科技感。調音師老周正彎腰除錯裝置，手指在旋鈕上靈活地轉動，聽見門響，抬頭看了一眼。
“蘇老師，準備好了。”他說著，視線掃到姚池，點了點頭。眼神里帶著幾分打量——這年輕人剛才那一嗓子，讓他這個幹了幾十年的老調音師都愣了好一會兒。
姚池沒多說什麼，走到話筒前站定。麥克風架已經調好高度，防噴罩也裝好了。他伸手試了試位置，調整了一下角度，深吸一口氣，感受到肺部被空氣填滿，然後緩緩吐出。
“開始吧。”聲音平靜，像在說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
老周戴上耳機，手指在調音臺上撥了幾下，旋鈕發出輕微的咔嗒聲。蘇蔓坐在旁邊的監聽椅上，把耳機扣上一隻耳朵，另一隻耳朵露著，隨時準備捕捉任何細微的偏差。
第一遍走下來。
老周愣了好幾秒。他的手指懸在調音臺上方，像是被凍住了。
他把耳機摘下來，擱在脖子上，看了看調音臺上的波形圖，又看了看玻璃那頭的姚池，半天沒說話。波形圖上那道曲線，平滑得像整塊絲綢鋪過去，沒有一絲毛刺。
“這歌……”他終於開了口，聲音裡帶著點說不清的意味——像是驚喜，又像是感慨，“這歌誰寫的？”
蘇蔓靠在椅背上，雙臂交叉，朝姚池的方向揚了揚下巴：“他寫的。”
老周沉默了一會兒，目光在姚池身上來回掃了兩圈。最後從嘴裡擠出一句：“好小子。”
三個字。說得輕，卻像有千斤重。
錄製比預想的順利得多。第三遍的時候，姚池基本已經找到了感覺，嗓子也放開了。高音處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沙啞，像是沙礫磨過絲綢；低音處卻又渾厚沉實，像大提琴的最低音弦在緩慢振動。老周在調音臺後頭拍了幾次鍵，示意完美。他臉上的表情從最初的驚訝變成了純粹的欣賞。蘇蔓摘下耳機，臉上那點笑意終於沒藏住，眼角微微彎起，像看到一塊璞玉被逐漸打磨出光彩。
姚池從錄音棚出來，把簽好名的譜子和歌詞裝進信封。他的手指在封口處仔細按了按，確認牢固，然後走到蘇蔓面前遞過去。
“蘇老師，這份就麻煩您轉交錢團長。正式編制的手續，等我到京都中戲報到的時候，直接去文工團總部辦。”
蘇蔓接過信封，沒有馬上往包裡放。她先看了看封口，確認封好了，才鄭重地收進公文包最裡層。那動作，像是在放一件易碎品。
“你放心，”她說，語氣篤定，“我會親自送到錢團長手上。”
她的目光在姚池臉上停留了一瞬。那一眼裡有一點審視，但更多的是確認，確認這個年輕人真的值得她押上這份信任。
話音剛落，走廊那頭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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