哨聲在清晨六點整炸開。
那聲音又尖又利，像是有人拿刀片在玻璃上劃了一道，生生把清晨的寧靜撕開一條口子。
緊接著，各班教官的口令聲就湧了上來，此起彼伏，整個操場像一鍋剛燒開的水。
六點半的太陽已經烈得不像話。
一排排迷彩服站在操場上，影子被拉得歪七扭八，像誰拿尺子隨手畫的線。有人在偷著擦汗，手背從額頭上飛快地蹭一下又刷地放回褲縫邊；有人已經卷起了袖口，露出的胳膊黑一截白一截，界限分明。
姚池站在第三排，帽子壓得低，帽簷遮住小半張臉，只露出下巴和嘴唇。後背挺得筆直，像棵被風吹不倒的白楊樹。
太陽從東邊梧桐樹的梢頭升起來，光斜著灑下來，照在塑膠跑道上，反出一層刺眼的白光。
空氣裡什麼味都有，汗味、防曬霜的香味、草地上被曬出來的青草氣，還有隔壁班那個男生身上飄過來的風油精味，混在一起，聞得人有點犯困。
兩天下來，大多數人已經從白淨變成了發紅，又從發紅變成了發黑。
姚池晚上回宿舍洗臉，對著鏡子看了自己一眼。鏡子裡的臉還是那個色號，白得跟沒曬過一樣。他撓了撓下巴，指尖在皮膚上刮過，覺得有點“說不過去”，別人都黑了，自己不黑，反倒顯得奇怪，像是故意不合群。
第三天晚上，他從櫃子裡翻出一個小白瓶。瓶身光溜溜的，沒有標籤，什麼都沒有。擰開蓋子，裡面是乳白色的膏體，一股淡淡的草藥味飄出來，像是曬乾的艾草混著薄荷，聞著就涼絲絲的。
他往手背上擠了一點，用指腹抹開，然後往臉上塗。動作很熟，從額頭到臉頰再到下巴，勻勻地推開，像是做過很多次一樣。
劉宇從衛生間出來，毛巾搭在肩膀上，頭髮還在滴水，看見他正在抹東西，湊過來歪著腦袋看了一會兒：“這啥？”
“我媽給我做的防曬霜。”姚池一邊抹一邊說，語氣隨意得很，手上的動作沒停。
“你媽是大夫啊？”夏舟趴在床上翻手機，聽見這話抬起頭來，把手機往旁邊一放，撐著胳膊肘翻了個身。
“對。”姚池擰緊瓶蓋，瓶身在他手裡轉了一下，“要試試不？反正沒毒。”他晃了晃小白瓶，目光落在劉宇臉上。
劉宇猶豫了兩秒，眼珠子在姚池手裡的瓶子和他的臉之間來回轉了轉。
姚池的臉確實白，白得不像話，可人家底子就是好，誰知道是不是防曬的功勞？但又看了兩秒，他伸出一根手指，點了點瓶口：“來點。”語氣裡帶著試探，也帶著點信任。
夏舟翻身坐起來，從床上跳下來，拖鞋啪嗒一聲落在地上：“那我也要。”三步並兩步走過來，伸出手等著。
趙磊最後一個從書桌前轉過身來，椅子吱呀一聲，表情有點遲疑：“這個……真有用？”他推了推眼鏡，目光從姚池手裡的瓶子轉到他的臉上，像是在掂量什麼。
姚池笑著把瓶子遞過去：“試一週就知道了，曬不黑的都是我兄弟。”他嘴角的弧度不大，但帶著一股篤定的勁兒，讓人沒法不信。
趙磊又推了推眼鏡，小心翼翼地在手背上擠了一點，抹開的時候帶著一股涼意。他低頭聞了聞，又看了看手背上的皮膚，沒說話。
幾天後的課間，教室裡人聲嘈雜。有人去洗手間了，有人湊在一起聊天，幾個人的手機外放刷著短影片，聲音此起彼伏。
後排一個女生路過姚池的桌子，看見桌角那個小白瓶，好奇地拿起來翻來覆去地看。瓶身上一個字都沒有，她舉起來對著光晃了晃，又擰開蓋子聞了一下。
“姚池，你們寢室都抹的這個？”她把瓶子放回桌角，眼神里帶著點懷疑，“我媽說沒牌子的東西別上臉，你不知道成分，萬一加了什麼東西進去。”
旁邊一個男生也湊過來，叉著手靠在椅背上：“是啊，自制的萬一過敏怎麼辦？到時候臉腫得跟豬頭一樣可別怪我沒提醒你。”他說完還笑了兩聲。
姚池沒生氣，也沒急著解釋。他伸手把瓶子收進包裡，拉鍊拉好，抬起頭來，臉上帶著笑，語氣溫和卻一點都不退讓：“我又不是賣這東西，過敏了算我的。”
一句話說得不輕不重。那女生和男生對視了一眼，沒再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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